坑底的雨水顺着铁皮边缘滴落,一滴一滴砸在林越后颈,冰得他眼皮抽了一下。他没动,手指还抠着冲压机底座的锈渣,掌心那块碎砖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外面脚步声近了,是双人组,靴子踩水的声音比刚才更密,中间夹着金属探测器低频的“嘀、嘀”声,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他闭眼,眉心猛地一刺,像有根烧红的针从内往外扎。他咬牙,想再启一次心眼,哪怕只看一眼追兵的位置——可刚凝聚意识,剧痛就炸开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。他知道不能再用了。用了就会昏,昏了就会被抓,魏长庚就真的没人带出去了。
他松开眉心,手落回膝盖上,呼吸压到最浅。蚂蚁爬过指甲的事已经忘了,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撑住,别出声,等他们走。
可他们没走。
脚步停在五米外。训犬员低声呵斥,三只嗅灵犬围着冲压机转圈,鼻子贴地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其中一只突然抬头,冲着检修口方向狂吠,前爪刨地,拉得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这儿!”训犬员喊。
林越握紧碎砖,脊背绷成一张弓。他知道藏不住了。地坑太小,逃不出去,打也打不过。他只能拼最后一把——砸狗,趁乱滚出来往废料堆跑,哪怕只拖住几秒,也能让追兵浪费时间。
他缓缓抬手,手臂肌肉绷紧。
就在这时,风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啪。”
像是蒲扇拍在油布上,不重,却清晰。
狗群突然止吠,耳朵竖起,呜咽着往后退。训犬员拽绳都拽不住,三只狗挤在一起,尾巴夹紧,浑身发抖。
巡逻的两人也顿住了。其中一个抬手示意安静,另一人摸向腰间刀柄,眼神扫向巷口。
巷子尽头,灰雾卷着塑料袋飘过。一道人影晃了出来。
黑围裙,破蒲扇,手里还拎着个扁担,一头挂着茶缸,一头挂着竹笼,笼里几个茶叶蛋晃悠悠地滚。
周玄机慢悠悠走过来,鞋底踩在积水里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。他走到两方中间,停下,扇了扇风,说:“小伙子,这地方脏,不适合动手。”
声音不大,语气甚至有点笑呵呵的,可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训犬员下意识后退一步。两个巡逻战士对视一眼,一人低喝:“站住!这是星轨司执法区域,无关人员立刻撤离!”
周玄机没理他,扇子往林越藏身的方向轻轻一指:“你家执法,非得往地坑里钻?那孩子都快冻僵了,你们不送饭,反倒来添堵?”
“放屁!”另一个战士拔刀,“目标确认,立即拘捕!”
刀光一闪,直取周玄机咽喉。
周玄机头都没偏,蒲扇沿子轻轻一抬,扇骨“嗒”地点在刀刃侧面。刀势戛然而止,那人手腕一麻,整条胳膊软了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瞪大眼,还想扑上来,周玄机扇子顺势一拨,扇面拍在他胸口,力道不重,可那人像是撞上铁墙,蹬蹬蹬连退七八步,一屁股坐在水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另一个战士愣了半秒,转身就往装甲车方向跑,边跑边喊:“队长!有人干预!”
话没说完,周玄机脚尖轻挑,地上一块碎砖飞起,不偏不倚砸在他后颈。那人闷哼一声,扑倒在泥水里,不动了。
训犬员吓得扔了狗绳,狗群四散奔逃。
巷口静了下来。
只有周玄机的扇子还在摇,慢悠悠的,扇面上油渍斑斑,一股茶叶蛋的卤香味混着陈年汗味,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。
远处岗哨楼的门开了。
追兵队长走出来,脸色铁青。他看了眼地上躺的两人,又看了眼周玄机,眼神一缩。
他没说话,慢慢走过来,每一步都稳得很,手按在腰间玉牌上。走到离周玄机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,声音压着火。
周玄机笑了下,眼角皱纹堆起:“卖茶叶蛋的。你也吃过的,两块钱一个,加卤算三块。”
追兵队长瞳孔一缩。
他想起来了。三个月前,他在城西执行任务,路过街角,饿得慌,买了个茶叶蛋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笑呵呵的,递蛋时说了句:“趁热吃,凉了伤胃。”他当时没在意,可那股卤香特别,记到了现在。
眼前这人,就是那个摊主。
可一个卖茶叶蛋的,能一扇子拍飞星轨司精英?
他不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结印,右手猛然推出。掌心雷光凝聚,噼啪作响,一道电弧直劈周玄机面门。
速度快,力道狠,是星轨司高阶战技“裂云掌”。
周玄机叹了口气。
他没退,没挡,只是侧身半步,蒲扇骨轻轻一点对方手腕内侧。
“叮”一声,像是敲在铜钟上。
追兵队长整条右臂瞬间麻痹,雷光溃散,人踉跄跪地,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他想撑地起身,可手臂使不上力,玉牌脱手,“当”地掉在水洼里。
周玄机弯腰,用扇子尖把他玉牌挑起来,看了看,吹了口气,说:“做工不错,可惜养气不到家,劲儿都浮在表皮。”
追兵队长抬头,额头冒汗,嘴唇发白。他盯着周玄机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“我说了,卖茶叶蛋的。”周玄机把玉牌往他面前一递,“拿好,下次别这么拼命。你这身子,经不起折腾。”
追兵队长没接。
他盯着周玄机看了足足五秒,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慢慢撑地站起来,左手捂着右臂,一步步退向装甲车。
副官从车里冲出来扶他,他摆手制止,站在车门前,回头望向废墟深处。
目光穿过倒塌的货架、生锈的叉车、断裂的管道,最后落在冲压机底部的地坑上。
他知道林越还在那儿。
他也知道,自己今天带的人,根本不够看。
他低头,从作战服内袋掏出加密终端,输入指令,关闭本地频道,切换至星轨司最高权限信道。
副官凑过来:“队长,怎么办?”
“撤。”他声音低,却很稳,“关车门,启动屏蔽罩。”
副官照做。
装甲车引擎轰鸣,车灯亮起,照得废墟一片惨白。
追兵队长站在车门口,最后看了眼周玄机。
那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扇子摇着,眼神却没看他,而是落在地坑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。
追兵队长咬牙,抬手,狠狠按下通讯键。
“总部,我是东区追捕组队长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目标区域出现高危个体,疑似S级干预者,战力评估……无法测度。”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,“请求空中单位与数据节点协同支援。重复,请求支援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两秒,传来机械女声:“指令确认,支援单位三十分钟内抵达。”
追兵队长松开按键,抬手摘下耳麦,扔在地上。
他转身,一脚踹上车门。
“走!”
装甲车轰鸣着调头,碾过废墟,扬起一片灰雾,迅速消失在主干道尽头。
废墟重归寂静。
风卷着塑料袋在空中打转,雨早停了,天还是黑的,最暗的时刻还没过去。
周玄机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扇子收了,拎在手里,低头看着地坑。
林越还蜷在坑底,没出来。他听见了对话,听见了加密通讯,也听见了“S级干预者”四个字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评级,但他知道,麻烦更大了。
他想动,可身体像被钉住。眉心的疼没消,反而更沉,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慢慢压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师傅,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周玄机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蹲下,把扇子插进腰带,伸手:“出来吧。”
林越盯着那只手,骨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,和卖茶叶蛋时一样。
他慢慢抬起手,搭上去。
周玄机一用力,把他从坑里拽了出来。
林越脚一落地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周玄机扶了他一把,手按在他肩上,没松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林越点头,又摇头:“能走,但不想动。”
周玄机嗯了声:“那就歇会儿。”
他拉着林越,走到冲压机阴影下,让他靠着铁壳坐好。自己则坐在旁边一块塌陷的水泥板上,掏出茶缸,拧开盖子,递过去:“喝点?”
林越接过,闻了下,是浓茶,有点涩,还滚烫。他抿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身子才缓过来一点。
他把茶缸还回去,低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周玄机没答,扇子指了指他眉心:“你用多了,规则丝线会震。我在三条街外就感觉到了。”
林越摸了摸眉心,没再问。
他知道有些事,现在不该问。
他也知道,自己还不能倒。魏长庚还在等,苏清寒可能也在找机会脱身,外面那些被系统压了一辈子的人,正等着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。
他靠在铁皮上,抬头看天。
灰雾未散,可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青白。
天要亮了。
周玄机坐着,扇子摇着,眼睛看着远处装甲车消失的方向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风穿过废墟,吹起周玄机的围裙一角,扇子边沿沾着的泥点慢慢干了。
林越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里的布线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