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丝灰白渐渐压过地平线,雾气在低洼处流动,像一层未散的魂。罗皓的脚步没停,左手轻拍小黑脑袋,它立刻窜到前方二十步开外,贴着草根潜行探路。苏婉落在最后,指尖捏着一枚残破玉简,灵力一缕缕渗出,在空中勾出微不可察的纹路。
队伍沿车辙小道前行,地面硬实,脚步声被荒草吸走大半。罗皓右臂旧伤还在抽,不是疼,是沉,像有块烧红的铁嵌在筋肉里,随着呼吸一胀一缩。他没吭声,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。
小黑突然停下,伏低身子,耳朵朝后一贴。罗皓抬手,全队静止。他缓步上前,蹲下,手指抹过泥地——三道浅痕,间距一致,是制式战靴留下的。他捻起一点土沫,凑近鼻尖,一丝极淡的腥锈味钻入脑海。
血影宗巡防标记。
苏婉也蹲了下来,低声说:“不止一处。昨天夜里至少有两队人走过这条路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”
罗皓盯着地面,没说话。片刻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符。裂纹纵横,边缘发黑,是上次遗迹所得的传讯法器,残留着陆玄机的气息。他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符心,灵力缓缓注入。
玉符微亮,一道断续声音传出:“……血影……未尽……小心……暗手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罗皓闭眼,将这段话在脑中反复过了一遍。血影老祖没动,不代表血影宗没人动。这些人不是来试探的,是织网的——把玄灵界所有通路都卡死,等他露头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四周荒野。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湿土和枯草的气息。远处山脊轮廓模糊,像一头趴伏的巨兽。
“不等他们聚拢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们先拆网。”
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没问怎么拆,也没问有多少网眼。她知道罗皓一旦开口,就是已经算完了。
罗皓收起玉符,转身走向队伍中央。他盘膝坐下,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:三枚风雷鳞片泛着青紫光泽,五根冰蛟丝缠成小束,还有一枚金睛兽瞳核,封在玉匣之中,内部金光流转。
“这些,能用上。”他说。
苏婉点头,从药囊里取出一瓶温脉丹,递过去。罗皓没接,只道:“你留着,后面可能更耗灵力。”
他闭目调息,开始融合新得的妖兽精魄。一股灼热从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。刚冲到右臂,那股沉闷感骤然炸开,像有千根针在里面搅动。他牙关一紧,额头渗出冷汗,呼吸变得粗重。
苏婉察觉不对,立刻靠近,手掌贴在他后背,灵力缓缓输入。小黑也蹭了过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罗皓撑住了。他没喊,也没动,只是坐在那里,任那股乱流在体内横冲直撞。足足半炷香后,气息终于平稳下来。
他睁开眼,眼神比之前更冷。
“没事。”他对苏婉说,“只是旧伤不认新力。”
苏婉没应,只是默默把温脉丹塞进他手里。这次他没推辞。
他将风雷鳞片贴在短刀刀脊,以灵火煅烧,直至完全融入。刀身泛起一层细微电弧,握在手中隐隐发麻。他又抽出两根冰蛟丝,缠在左臂甲上,寒气顿时渗出,皮肤泛起一层薄霜。
金睛兽瞳核他没动,重新封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“接下来,可能会遇到隐匿手段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,到时候用。”
苏婉点头,取出一张空白阵符,准备随时激活。
罗皓站起身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里有一片低矮山脉,山脚隐约可见几缕炊烟——是村镇,也是血影宗惯用的据点伪装地。
他正要下令继续前进,忽然心头一震。
不是危险预警,也不是灵力波动。是一种……被注视的感觉。来自极高处,极远处,仿佛有一双眼睛穿透云层,落在他身上。那一瞬,他甚至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他猛地抬头,四顾无人。天空灰蒙蒙的,连飞鸟都没有一只。可那种感觉,真实得让他握紧了刀柄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低声问。
罗皓没答。他盯着天际,直到那股异样感彻底消失。然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止血影宗……还有别的东西,在看。”
苏婉脸色微变,手指立刻按在阵符上。小黑也站了起来,毛发微微炸起,死死盯着天空某个方向。
罗皓没再解释。他知道苏婉听不懂,也不需要懂。他只知道,从踏入遗迹那一刻起,有些事就变了。他的路不再只是复仇,也不再只是变强。有人在上面看着,等着他走错一步。
他不想知道是谁。
他只想让对方知道——他不怕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随手抛了抛,然后朝东南方向一指:“走,去镇子。”
队伍再次移动。这一次,罗皓走在最前,步伐比之前更快。小黑在他侧前方十步警戒,苏婉紧随其后,手指始终没离开阵符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登上一处高崖。风大了起来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罗皓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全队隐蔽。
崖下三百丈,是一片被山势环抱的谷地。谷口立着一座石坊,上书“青柳镇”三字,字迹已被血色符纸覆盖。镇内房屋零落,但每条街口都有人影巡逻,穿的不是凡人服饰,而是血影宗外围弟子的黑袍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镇中心那座祠堂屋顶,竖着一面旗。旗面漆黑,中央绘着一道扭曲血纹,随风翻卷,像活物般蠕动。
那是血影宗调动暗网的信号旗。只有在执行清剿任务时才会升起。
罗皓盯着那面旗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取出玉符,再次注入灵力。这一次,他以血为引,指尖划过符面,口中默念接引咒。玉符剧烈震动,空中浮现出一道扭曲光影,夹杂着血丝般的干扰纹路。
“师尊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已回玄灵界,血影残部仍在活动,准备清剿。”
光影晃动,陆玄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:“……全力……支持你……宗门……为你而战……”
罗皓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青岩宗不会再装作不知,也不会再被动防守。从这一刻起,宗门资源会向他倾斜,哪怕违背长老会规矩。
“这一战,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我一人之仇。”
玉符光芒熄灭,裂纹又深了几分。他将它收回怀中,动作很轻,像收起一件遗物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罗皓望着那座镇子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先摸清他们的布防。三组哨岗,两处暗桩,信号旗能连通外围据点——这是要围猎。”
“我们只有五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够了。”罗皓说,“他们不知道我会主动杀进来。”
他转身看向队伍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:“今晚动手。先拔哨岗,再毁信号旗。不留活口,不放消息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他们知道,罗皓从不说多余的话。
小黑蹭到他脚边,仰头看他。罗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动作很轻。然后他抽出短刀,刀锋迎着初升的晨光,映出一道雪亮寒芒。
远处,镇中那面黑旗仍在翻卷。
罗皓站在崖上,身影如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