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荒原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寒气。罗皓一脚踩进干裂的土缝,鞋底碾碎了一块枯枝,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断裂。他没回头,只抬手往后挥了两下——队伍立刻停下脚步。
小黑喘着粗气,前爪一瘸一拐地拖在地上,血迹在沙地上留下断续的点。它抬头看罗皓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,没敢叫出来。
“走不动就咬牙。”罗皓低声说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肉干塞进它嘴里,“我们离玄灵界只剩几十里。”
苏婉靠在刀盾手肩上,脸色发白,指尖捏着玉简边缘,指节泛青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浊气。弓手递来水囊,她摆摆手,把残片贴回玉简表面。那青铜残片微微发烫,映出一道极淡的青光,在地面扫过半寸便熄了。
“阵纹连不上。”她哑声说,“灵力不够。”
罗皓点头:“省着用。等进了界碑再补。”
火系弟子走在最后,双手空握,掌心焦黑一片,那是昨晚强行引动赤炎砂留下的伤。他试了三次都没能凝聚出一丝火苗,索性闭眼走路,靠着前面人的影子判断方向。
“速度放慢。”罗皓下令,“但不能停。”
他们穿过一片风蚀峡谷,岩壁被千年的风吹成了锯齿状,像一排排倒插的刀。阳光斜照进来,影子割裂成一块块,踩上去脚底发虚。队伍紧贴左侧岩壁前行,弓手和刀盾手在外侧警戒,苏婉居中,罗皓断后。
就在他们走到峡谷中段时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三名散修结伴而行,背着破旧布包,腰间挂着残损的符袋。一人脸上有道疤,正低头说话:“……听说血影宗最近在玄灵界调兵遣将,北境三条商路都被封了。”
“查什么?”另一人问。
“说是清查‘可疑之人’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我看是找东西。有人传,他们在追一件从古遗迹流出来的器物。”
第三个人冷笑:“咱们这些散修,哪个不是可疑之人?早晚轮到头上。”
他们话音未落,已看见罗皓一行人。四目相对,对方立刻闭嘴,加快脚步绕开,匆匆离去。
罗皓站在原地没动,右手缓缓按在右臂旧伤上。那里开始发麻,像有虫子顺着筋脉往上爬。他盯着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,眼神沉得不见底。
小队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。
“继续走。”罗皓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。
他们走出峡谷,地势渐高,远处天边出现一道模糊的轮廓——那是玄灵界的界碑,一根断裂的石柱,顶端刻着早已风化的符文。只要翻过前面那道缓坡,就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提速。”罗皓下令,“两个时辰内必须抵达哨站。”
苏婉皱眉:“我撑不住连续施术。”
“不用你动手。”罗皓从怀中取出青铜残片,递给她,“嵌进预警阵,借地脉之力维持侦测。你只管控阵纹流向。”
苏婉接过残片,指尖轻抚边缘裂口。她低头咬破手指,在玉简背面画了一道短符,然后将残片一角贴上去。青光一闪,阵纹自动延展,在地面铺开半尺范围,随即稳定下来。
“能省七成消耗。”她说,“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。”
“够了。”罗皓蹲下身,让小黑趴到自己背上。那家伙挣扎了一下,还是顺从地伏了上来。罗皓起身,步伐加大,每一步都踏得结实。
队伍开始加速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。火系弟子落在后面,被弓手拉了一把才跟上。刀盾手换了位置,顶到最前头开路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横在黄土上,像一群奔命的鬼。
半日后,坡顶已在眼前。
罗皓停下脚步,把小黑放下。那家伙四肢发软,趴在沙地上喘气,耳朵却竖着,鼻子不停抽动。
“闻到什么?”罗皓问。
小黑低呜一声,朝东南方扭头。
罗皓眯眼望去。那边有一口水潭,边上坐着个负伤修士,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正在低头喝水。他喝了几口,忽然自语:“……不该回来的。血影宗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入通道,连送药的商队都要搜身三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他们不是在找人……是在等什么人出现。”
这话落下,他自己也打了个寒颤,猛地抬头,正好看见罗皓一行人。
双方对视片刻。
那修士没多问,迅速起身,转身就走,连水囊都忘了拿。
罗皓没追,也没叫住他。他只是慢慢转头,看向身后众人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苏婉点头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“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。”罗皓说,“不是试探,是已经布好了网。”
“我们还回去吗?”火系弟子问,声音有些抖。
“当然回去。”罗皓看着远方的界碑,“机缘在那边,仇也在那边。我不躲。”
他弯腰捡起小黑,再次背起。这一次,他没有放缓脚步,而是直接迈步冲上缓坡。
风迎面撞来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界碑越来越近。那根断裂的石柱孤零零立在荒野尽头,上面依稀可见“玄灵”二字,已被风雨磨去一半。碑底一圈焦痕,像是被人用火焚烧过,又强行扑灭。
罗皓站在坡顶,望着那界碑,沉默良久。
“血影宗封锁商路,清查行人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普通行动。他们在防什么?等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他知道也不需要回答。
他只是在理清思路。
“我们带出来的,不止是战利品。”他低声说,“还有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他们感应到了。”
苏婉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灵器……会不会泄露气息?”
罗皓摇头:“被玉佩镇着,不会外泄。除非靠近特定阵法或高阶修士。”
“那就只有一个可能。”苏婉说,“他们知道有人从遗迹出来了,但不确定是谁。”
“所以设卡盘查。”罗皓接话,“宁可错抓十个,也不放过一个。”
他右手收紧,指节发出咔的一声。
“那就不能让他们等太久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进去,立刻分开查消息。谁有渠道,用谁的路子。我要知道血影宗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弓手犹豫,“进去了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就先养好伤。”罗皓说,“但我不会等太久。一天,最多两天。恢复基本战力,就开始行动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婉:“你那残谱里的困阵,还能不能再简化?我不想正面硬碰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需要材料。至少要三枚低阶灵石做引。”
“进了界就有办法。”罗皓说,“我会去找换货点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小黑,那家伙已经昏昏欲睡,呼吸微弱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动作很轻。
“你也撑住。”他说,“等进了城,给你弄最好的药。”
小黑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罗皓直起身,望向界碑。
烟尘从碑后升起,像是有人在远处策马疾驰。看方向,是从玄灵界内部往外巡逻的队伍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巡查边界了。”刀盾手低声道。
“那就更不能拖。”罗皓说,“我们从西侧绕过去。避开主道,找废弃哨岗潜入。”
“可那边是毒雾区。”火系弟子提醒。
“现在顾不上那么多。”罗皓说,“要么冒一点险,要么就被堵在路上。选一个。”
没人反对。
“走。”罗皓下令,“保持间距,贴岩壁行进。发现异常立刻示警。”
队伍重新列阵,沿着缓坡西侧下行。那里岩石密集,适合隐蔽。苏婉把残片收回怀里,玉简贴身存放。弓手检查了箭矢,抽出一支鹰目晶石箭,插在箭袋最外侧。
罗皓走在最前,右手始终按在右臂旧伤处。那地方一直在痛,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皮肉里。他没吭声,只是走得更快了些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一股焦土味。
他忽然停下。
小黑也跟着竖起耳朵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问。
罗皓没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远处界碑。
烟尘更近了。
三匹黑鬃马从碑后转出,马上三人身穿灰袍,胸口绣着一道血色弯月——那是血影宗外围巡察的标志。
他们并未策马狂奔,而是缓行巡视,目光扫视荒原,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。
其中一人突然勒马,低头查看地面。
他看到了什么?
罗皓屏住呼吸。
那人看了一会儿,挥手示意同伴继续前进。四人最终调转马头,返回界内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碑后,罗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们已经在查脚印。”他说,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
每个人的脸都被风沙刮得发红,眼神却亮了起来。
不是恐惧,是狠劲。
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“走。”罗皓说,“趁他们换岗前,绕过去。”
他率先迈步,身影没入岩石群中。
小黑挣扎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跟上。
苏婉紧随其后,手一直按在玉简上。
烟尘仍在远处飘荡。
界碑静立如墓碑。
太阳偏西,光影斜拉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上,像一队奔赴死地的亡魂。
但他们还在走。
一步一步,朝着玄灵界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