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，罗皓右脚踩实地面，脚底传来的震动比刚才更微弱了。东北角那块裂岩后，只剩下一缕断续的呼吸声，像是被压在喉咙里的呜咽。
他没动，只是抬起手，对弓手做了个手势——三指并拢，掌心向下，轻轻一压。
弓手点头，搭箭拉弦，动作沉稳。这支箭不是为了杀人，而是为了确认。
箭矢破空而出，带着低沉的呼啸，精准贯穿岩石缝隙，钉入那人肩胛。一声闷哼响起，紧接着是身体滑落沙地的声音。那人挣扎了一下，没能站起来，右手死死抠住伤口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染红了一片黄沙。
罗皓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刀尖朝下，慢慢收回鞘中。
“不是血影宗的人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队伍都听见了，“只是散修凑的局，想抢机缘。”
苏婉靠在一块碎石旁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指尖还搭在玉简上，阵法光芒已近乎熄灭。她听见这句话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，但没有说话，只是闭了闭眼。
小黑趴在三步外，前爪的伤还在渗血，腹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。它抬起头，看向罗皓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吼，像是在回应。
罗皓走过去，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粗布，蹲下身，动作利落地给小黑包扎。布条勒紧时，小黑抽了下身子，但没躲。罗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低声说：“撑住，我们得走。”
他站起身，环视一圈。
刀盾手拄着盾站着，左臂有道深口子，血浸透了半边袖子；火系弟子盘坐在地，掌心那团暗火早已熄灭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着同伴；弓手虽然还能站稳，但手指发抖，显然灵力耗尽。
这片荒原太空旷，没有遮蔽，没有水源，只有风吹不动的死寂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罗皓开口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清理痕迹，准备归程。”
没人反对。他们都知道，刚才那一战看似赢了，实则已是强弩之末。若再有敌人出现，哪怕只是炼气中期的散修，也能让他们全军覆没。
刀盾手咬牙起身，拖着盾走到尸体旁，用刀背把几枚燃烧过的符纸踢进沙坑，又撒土掩埋。火系弟子勉强凝聚一丝灵力，点燃一小撮干草，将残留的血迹烧成焦黑。弓手收起箭囊，把多余的箭插回腰间。苏婉扶着玉简，一点点撤去警讯阵的纹路，每划一下，指尖都在颤。
罗皓没闲着。他走到那名被射伤的残敌面前，蹲下，刀鞘挑开对方怀中包袱——几块低阶灵石、两张破损的隐匿符、一本写满交易信息的册子。他翻了两页，扔在地上。
果然是乌合之众。
他站起身，扫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地平线。夜色渐深，天幕漆黑，远处没有任何气息波动。他的领域仍维持着十丈范围，虽因灵力枯竭而变得迟钝，但至少还能感知百步内的动静。
“走。”他下令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罗皓走在最前面，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他每隔三里便停下一次，短程瞬移向前探查十里内有无埋伏或异常。每次确认安全，才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苏婉走在中间，两名小队成员一左一右扶着她。她的脚步虚浮，几次差点摔倒，但始终没出声。玉简被她紧紧攥在手里，哪怕灵力几乎耗尽，她仍坚持在队伍外围布下一道微弱的预警阵纹。那层青光薄得几乎看不见，只能维持百步范围，持续不到半炷香就会消散，但至少能提醒他们是否有敌人靠近。
小黑紧跟在罗皓右侧，步伐踉跄，却始终睁着眼。它鼻子贴地，一边走一边嗅着风中的气味。有两次，它突然停下，耳朵竖起，喉咙低鸣。罗皓立刻抬手，全队止步。他展开领域，仔细探查前方，最终确认只是野兽足迹，并非人为布置。
“继续。”他收回领域，声音平静。
队伍再次前行。
走了约莫十里，月亮升了起来，清冷的光洒在荒原上，照出一条模糊的小径。这条路不是官道，也不是商路，是猎人和散修踩出来的野道，通向玄灵界边缘的几个村落。只要穿过这片荒原，再行两日，就能抵达最近的落脚点。
可谁都没放松。
刚才那场战斗像根刺，扎在每个人心里。他们赢了，但赢得太险。若不是罗皓判断准确，若不是小黑拼死牵制，若不是苏婉关键时刻补全阵眼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他们都得死在这里。
有人低声说了句：“总算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罗皓猛地回头，眼神一冷。
“胜未定，归未至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刀锋刮过耳膜，“闭嘴赶路。”
那人立刻闭嘴，低下头，加快脚步。
队伍重归沉默。
只有脚步踏在沙地上的声音，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喘息。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寒意，钻进破损的衣袍。苏婉的身体微微发抖，但她没停下。小黑的包扎处又渗出血，可它依旧跟在罗皓身边，一步不落。
罗皓能感觉到右臂旧伤在隐隐作痛。那是初入宗门时被铁鞭抽打留下的疤，每次使用瞬移过度，就会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他没吭声，只是把手按在伤口位置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。
血影宗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已经盯上了这支队伍，盯上了遗迹中的机缘。哪怕这次来的只是外围散修，也说明消息已经泄露。接下来的路上，可能会有更多敌人埋伏，更多陷阱等着他们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就是死。
他抬头看了眼前方。月光照出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轮廓，像是沉睡巨兽的背脊。那里或许可以作为临时歇脚点，至少比这片开阔荒原安全。
“再走五里。”他说道，“到前面山脊下停一次。”
没人应声，但脚步都紧了半分。
罗皓再次启动瞬移，身形一闪，消失在原地。下一瞬，他出现在前方三百步外的一块高坡上，迅速扫视四周。没有埋伏，没有灵力波动，也没有可疑踪迹。
他打出手势，队伍继续推进。
就这样，他们一步步穿行在荒原之上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压得人眼皮发沉，可没人敢闭眼。每一次停下，都是为了确认安全；每一次前行，都是为了活下去。
终于，他们抵达山脊下方。
这里有一片浅洼，两侧是风蚀岩壁，正面视野开阔，易守难攻。罗皓绕着洼地走了一圈，确认无陷坑、无毒雾、无阵法残留，才点头示意队伍进入。
“轮流警戒。”他下令，“两人一组，一个时辰轮换。苏婉先休息，其他人守外围。”
苏婉没推辞，靠着岩壁坐下，玉简放在膝上，很快闭上了眼。刀盾手和弓手主动站到入口两侧，火系弟子勉强打起精神，在洼地边缘布下一道微弱的火障。
小黑趴下时，腿一软，直接倒在沙地上。罗皓走过去，再次检查它的伤口。血止住了，但感染的风险仍在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止血粉，撒在伤口上，重新包扎。
“撑住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小黑抬眼看了他一眼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答应。
罗皓站起身，走到洼地最高处，望向来路。
荒原寂静，月光如霜。
他们已经离开了战场，但远未抵达安全之地。
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掀起他破损的衣角，露出腰间那根母亲遗留的麻绳。他没去整理，只是盯着远方，等待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