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归
第十二章 灵
永历十九年三月,南京城。
郑成功坐在两江总督衙门的大堂里,面前摊开了一张北方的地图。甘辉在左边,马信在右边,新归附的将领们分别站在两边。林征站在一旁,手中拿着刚收到的一份情报。
“淮河。”郑成功的手指在淮河上划了一条线,问,“青廷在淮河以北还有多少人?”
“吴三桂。”马信说,“他从汉中调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万人。”再加上淮河沿岸原来的人口,大约有五万左右。
“五万。”郑成功点了一下头,“我这里有八万,他那里有五万。势均力敌。”
帐中时不时传来笑声。打了半年仗之后,郑军由台湾一直打到了长江边,并且收编了各种各样的义军以及投降的士兵,目前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八万。
“国姓爷,”林征走过来将情报放到桌上,然后说,“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汇报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,但是郑成功听出了其中的不同。
“说。”
“青廷从北京派出的钦差三天前就到了南京。”
“钦差大臣。”郑成功皱起眉头问道,“青廷派出的钦差来我们这里干什么?”
“并不是给你本人的。”林征说,“这是送给在北京的郑芝龙的。”
堂中很静。
郑成功的手按在地图上,但是没有动。
“钦差带了什么?”
“一道圣旨。”林征说,“青廷让郑芝龙给你写信让你撤兵。如果劝不成功的话——”
稍作停顿之后。
“就杀。”
郑成功在大堂里呼吸的声音非常清楚。他手指按在地图上淮河的地方很用力,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印。
“了解了。”他说,“继续讨论淮河的事情。”
甘辉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被马信给拉住了。郑成功把淮河的军事部署讲了一遍,条理清楚,语气平稳。说完之后就站起来了。
“解散。明天就出发。”
将领们出去了。最后一个人是林征。
“国姓爷,”他说,“陈阿福已经到了南京。”
郑成功转身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外面。”
陈阿福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单膝跪在堂下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信封已经变黄了,边角也破掉了。
“国姓爷,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“李卫将军临死之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。小人藏了五年的时间,一直没有机会。”
郑成功没有接受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把信放在桌子上。”
陈阿福将信放在桌上之后就出去了。
郑成功看着那封信,很久都没有再动过。
林征在一旁看着,没有说什么。
郑成功拿过来看了看,然后拆开。只有一张纸,字迹非常潦草,在某些地方还被血迹弄模糊了。
“大木:
我知道你要来。你父亲派人送信给你,你一定会来。
我设了宴。刀斧手在屏风后面。酒里有药。
但我没让他们动手。
你走进来的时候,穿着白衣,没带剑。你看我的眼神,和二十年前在安平镇的时候一样。
那时候你七岁,从日本回来。你父亲让我带你玩。你问我:为什么海上有那么多船?我说:因为要吃饭。你说:那我们一起吃饭。
大木,我不想杀你。但我不能不开关。
青廷给我总兵。我需要那个总兵。你父亲降了,你母亲死了,你烧了儒衣走了。你选了忠,我选了活。
我错了。
你走之后,我开关放青军进来。我以为他们会给我总兵。他们给了。但我穿了那身官服,晚上睡不着觉。
我把官服烧了。
我知道你要打回来。我等你。
你来了,杀了我。别手软。
李卫 绝笔”
郑成功的手在发抖。
把信叠好之后放在胸口的地方。然后他就到院子外面去了。南京三月的时候,杏花已经开了,春风很温柔。
“林征。”
“在。”
“李卫的坟墓在哪里?”
“仙霞关。”陈阿福说,他死后让手下的人把他葬在关外的山头之上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好久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明天出发之前,全军都要穿丧服。本藩要在长江边上设一个灵位。”
“祭什么?”
“祭祀李卫。”郑成功说,“也祭祀我的父亲。”
第二天在长江边。
八万郑军摆好了阵势,在江边列队,全部换上白旗,白甲。江风吹来,白旗猎猎作响,仿佛一片无际的白雪。
郑成功站在江边,面前放着一张香案。香案上有两个灵位。左边是“大明仙霞关守将李卫之灵”,右边是“先父郑公芝龙之灵”。
点上三炷香,放在香炉中。
“李卫,”他说,“不要心慈手软。本藩从不手软。一路平安。”
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第二个灵位上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站在后面的林征能听到,“您写给本藩的信,我一封都没有回。我知道您是想活命。但是本藩不能投降。本藩投降了,你也活不了。本藩不投降的话,你也是活不了的。对不起,儿子不孝。”
他跪在地上。八万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。长江边上白茫茫一片,只有江水向东流的声音。
郑成功磕了三个头。站起身来的时候,他的鬓角已经全部变白了。
林征站在他的后面,看到郑成功握着香案的边沿,手指关节都变白了。但是他的身体是直的。
“传令,”郑成功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“全军北上。淮河。”
第十三章 淮
永历十九年四月,淮河以南。
郑军八万驻扎在南岸,青军五万驻扎在北岸。淮河不宽,在南岸就可以看到北岸青军的旗帜。吴三桂的旗号居中,白色的“吴”字随风飘扬。
郑成功在中军帐里召开战前会议。
“吴三桂有三万关宁铁骑。”甘辉说,“剩下的两万就是绿营。骑兵在北岸,我们过河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半渡时攻击。”
“因此不能硬闯。”马信说。
“对。”郑成功对林征说,“你来说。”
林征把淮河的地图摊开来。在上,下游各画了一个圆圈。
“吴三桂的骑兵驻扎在中间,把守着主要的渡口。上游三十里处有一个叫硖石口的地方,水很浅,河面也不宽。骑兵无法通过,但是步兵可以涉水而过。”
“吴三桂不知道?”
“他知道。”林征说,“但是并不在意。他认为我们不能从那里过河,因为过了河就是山地,他的骑兵在山地里没有用处。他认为我们会因为害怕而不敢进山。”
郑成功看地图。
“他押注的地方不对。”他说,“本藩就是从山里出来的。”
“对的。”林征说,“上游佯攻,中游牵制,主力从下游绕过去。”
“下游的地方。”甘辉皱起眉头问道,“下游河水很宽,怎么过河?”
“使用船只。”林征说,“我们从台湾运来的船,拆开之后运到下游再装起来。下游的青军只有绿营,没有骑兵。在夜晚的时候过河,天亮之前占领北岸阵地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片刻。
“上游怎么走?”
“甘辉。”林征说,“带一万人,在硖石口假装进攻。声势要大一些,旗帜也要多一些,让吴三桂以为我们要从那里过河。”
“中游?”
“马信。带两万军队,在主要渡口同吴三桂相对抗。不采取行动,只是对峙。使吴三桂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那么下游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?”
“国姓爷亲自带着五万大军。”林征说,“夜晚的时候过河。过河之后,从青军后面夹击。吴三桂的骑兵在中间,后面没有依靠。打他的辎重和粮道。”
郑成功看着林征在地图上画出的三条线。一条是上游的,一条是中游的,还有一条是下游的。三条线一起动的话,吴三桂就只能顾一头了。
“四渡红河。”他说。
“四渡红河。”林征点头道,“这次是淮河。”
永历十九年四月十七日夜晚。
上游甘辉的军队一万人点燃了无数火把,在硖石口处鼓声震天。吴三桂得到探子报告后,就派了两千骑兵去上游增援。
中游,马信的两万大军驻扎在渡口南岸布阵,弓弩手一排一排地站着。吴三桂不敢轻举妄动,主力骑兵就驻扎在中游监视着马信。
下游,郑成功亲自带领五万大军,在夜晚的时候登上三百艘小船。拆解开来从台湾运来的船只,在淮河南岸的芦苇荡中重新拼装起来。船不大,但是可以满足需求。
渡河从午夜开始。第一船在天亮之前就到了北岸。青军下游的绿营守军没有料到郑军会从这里来,所以仓促应战,被打散了。到天亮的时候,五万郑军全部渡过河。
当吴三桂得知下游已经失守的时候,正在中游与马信相互对峙。愣了好久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五万。”
吴三桂的脸色很难看。主力在中间,后面很空旷。郑成功过河之后往西三十里就可以断掉他的粮道了。
“撤退。”他说。
关宁铁骑开始撤退。但是马信不给他们机会。中游的两万郑军见北岸青军松动,便立刻渡河追击。吴三桂的骑兵在渡口挤作一团,被郑军的弓弩,火器等大量杀伤。
吴三桂带着残兵向北撤退。五万多人,回来的不到两万。
淮河之战,郑军大捷。
第十四章 京
永历十九年五月份的时候,郑军已经到达了黄河以南的地方。
北京城里的青廷大乱。顺治皇帝在年初去世,八岁的康熙皇帝刚刚即位,由四位大臣辅佐。四人互相倾轧,都不愿意承担战败的责任。吴三桂退守到山东之后就向朝廷求援。但是青廷可以调动的兵力都已经调动过了——西南方向的李定国还在战斗中,西北方向的蒙古人正在闹事,东北方向的罗刹人也在黑龙江边上捣乱。
没有兵。
郑成功站在黄河以南的地方,望着黄河以北的平原。再往北三百里就是北京了。
“国姓爷,”甘辉说,“吴三桂退守济南,山东的青军都归他指挥。大约有三万左右。”
“三万。”郑成功说,“我八万。可以打。”
“但是青廷在北京还有驻军。”马信说,“大约有两万多人。加上吴三桂,一共是五万人。兵力并不占优势。”
郑成功并没有马上开口。看着北面的平原,他说:“林征,你过来一下。”
林征走过去。
“你所说的了沈,怀海,萍津。”郑成功说,“怀海已经打过了。这是不是萍津之战呢?”
林征想了想之后。
“国姓爷,这次战斗并不是萍津之战。”他说,“萍津战役为最后一战,打了这一仗也就建国了。你现在打的仗就是渡江之战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也就是说,打完这一仗之后,天下就太平了。但是在打完之前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“哪一场?”
林征向北看。
“北京城下。”
永历十九年六月的时候,郑军就渡过了黄河,来到了山东境内。吴三桂在济南聚集起残兵败将,打算固守不退。但是郑军并没有攻打济南——郑成功留下甘辉带着两万人包围了济南,自己带着六万主力绕过了济南,直接奔向了北京。
吴三桂被围困在济南,不能出去。
郑军由山东向北行进,经过河北,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。青廷把在直隶的军队全部调往北京守城,地方上几乎没有兵力。
永历十九年七月,郑军进至北京城南。
北京城墙很高很厚。青廷把红衣大炮安放在城头之上,城门紧紧关闭着。郑成功驻扎在城南,并没有马上攻打城池。
“国姓爷,”马信说,“打吧。”
“不必着急。”郑成功说,“围三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征在一旁说道: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青廷的使者。”林征说,“目前青廷最害怕的并不是我们要攻打他们的城市。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围在城里。北京城里有几十万的人口,但是粮食只够吃一个月。一个月内不打仗,城里也会自己乱起来。青廷也是知道的。因此他们一定会派人来协商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讨论划分江界进行治理的事。”林征说,“但是这一次,青廷提出了。不是我们提出的。”
三天后,青廷的使者就来了。洪承畴。
洪承畴原为明朝蓟辽总督,在投降清朝之后被任命为青廷经略西南。他是福建人,和郑成功是同乡。他来到郑军大营的时候,郑成功正坐在帐里,并没有起来。
“洪先生。”郑成功说,“三十年前你在松山投降清朝。今天你来我这里,是让我也投降吗?”
洪承畴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延平王,”他说,“青廷愿意划长江而治。长江以南归你所有,长江以北归青廷所有。”
郑成功笑得十分开心。
“洪先生,你觉得我打了十年仗,从台湾一直打到北京城下,就是为了划分长江而治吗?”
“那您要什么?”
郑成功站了起来。
“本藩要青廷退出山海关。”
洪承畴的眼睛顿时缩小了。
“退出山海关之后,那么清朝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?”
“剩下的是关外的土地。”郑成功说,“这些都是你们从明朝手里夺来的。我现在要收回关内。关外的本藩不需要。”
洪承畴没有说话。
“延平王,这个条件青廷是不答应的。”
“那么就不必再说了。”郑成功转过身来对他说,“送客。”
洪承畴离开后。第二天,青廷就又派了一个使者过来,并且把要求降低到了划分淮河为界来治理。但是郑成功仍然摇着头。第三天的时候,青廷的要求已经变成按照黄河来划分了。
郑成功望着使者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。”他说,“本藩的底线就是山海关。不可以缺少任何一部分。”
使者离开之后,林征就问道:“国姓爷,青廷是不会答应退出山海关的。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条件呢?”
郑成功看着他。
“本藩并不是要谈论这个。”他说,“本藩要打。”
“打?”
“北京城墙再厚,也挡不住八万人。”郑成功提出这个条件的目的就是让青廷认为还有可以走的道路。有路可退,就不会拼死一搏。
永历十八年七月二十,北京攻城战开始。
郑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:南面的永定门,东面的广渠门,西面的西直门。清廷守军在北面留了德胜门没有设防——那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攻城从早上打到晚上。郑军的火炮是从台湾带来的荷兰炮,威力比清军的红衣大炮还大。永定门的城楼在黄昏时被打塌了一半。
入夜之后,郑成功下令暂停进攻。
“今晚不打了。”他说,“让士兵休息。”
甘辉不解:“藩主,城墙已经破了口子,为什么不趁夜打进去?”
“因为本藩要让他们跑。”郑成功说,“德胜门还开着。清廷的人今晚一定会从德胜门跑。等他们跑了,北京就是一座空城。”
果然,当夜清廷的皇帝和四大臣从德胜门出逃,向北跑了。守城的清军发现皇帝跑了,军心崩溃,第二天早上打开城门投降。
郑成功骑马从永定门进入北京城。
北京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,看着郑军入城。有人跪下来,有人喊“大明万岁”。郑成功没有停,一直骑到皇极殿前。
第十五章 别
永历二十年春,台湾安平港。
郑成功站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,看着海面。他已经四十一岁了,鬓角全白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林征站在他旁边。
“国姓爷,我要走了。”
郑成功转过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征说,“可能回福建。可能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征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还记得我第一天见到您的时候,说过的那个教员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不是古人。”林征说,“他是未来的人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。
“未来?”
“三百多年后。”林征说,“我从那里来。带着一本《教员选集》,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‘郑成功,1662。此策未尽,待后人续。’”
郑成功站在城墙边,海风吹过来,把他的白发吹乱了。
“三百多年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时候,天下是谁的?”
“百姓的。”林征说,“没有皇帝。没有藩王。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来的时候,本藩是什么?”
“民族英雄。”林征说,“您收复了台湾,赶走了荷兰人。后来的人都记得您。”
郑成功笑了。那是林征第一次看到他笑出声。
“收复台湾。”他说,“本藩还以为,后人会记得本藩打到了北京。”
“他们也记得。”林征说,“但他们更记得,您没有当皇帝。”
郑成功转过身,看着安平港。港里停满了渔船和商船,桅杆如林。台湾的田里,稻子正在抽穗。远处,原住民的部落传来歌声。
“林征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你从三百多年后来。”郑成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,“那时候的台湾,是什么样?”
林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国姓爷,我有没有跟您说过,我在未来是做什么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是一名研究台海关系的军事爱好者。”林征说,“从我记事起,我就在研究台湾海峡。研究这片海,研究这片海两边的人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“在我来的那个时代,”林征的声音很平,“台湾还没有回到大陆的怀抱。两边隔着海,隔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但我一直在研究,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统一。”林征说,“我研究台海关系,研究郑成功收复台湾,研究每一场跟这片海有关的战争和谈判。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研究这个。我说,因为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,能看到台湾回家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海风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研究的是台海关系。”郑成功终于开口,“那你研究过本藩吗?”
“研究过。”林征说,“从您七岁离开日本,到您二十一岁焚儒衣,到您三十七岁渡海东征,到您死在台湾。每一件事,我都研究过。”
“那你告诉本藩,”郑成功的目光定在他脸上,“三百多年后的台湾,为什么还没有回家?”
林征沉默了一息。
“因为有人不让。”他说,“有人不想看到两岸的中国人是一家人。他们在台湾和大陆之间挖了一条沟,告诉台湾的年轻人:你们不是中国人。”
郑成功的手按在城墙垛口上。
“人心。”他说,“他们想改人心。”
“对。”林征说,“所以我才研究。我想知道,人心能不能改回来。”
郑成功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本藩告诉你,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
“本藩七岁从日本回来,二十岁去南京,二十一岁焚儒衣。本藩这辈子最知道一件事,人心不是靠刀枪改的。荷兰人占了台湾三十八年,他们建了教堂,教原住民说荷兰话。本藩打过来的时候,原住民帮本藩打荷兰人。为什么?因为荷兰人只想要他们的地,本藩给他们分田。人心在哪,地方就在哪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刚才说,三百多年后,台湾还没有回家。但你说你在研究,你在等。你等的是什么?是人心转向。本藩告诉你,马上就能实现了。”
林征抬起头。
“国姓爷——”
“你说你研究台海关系,你比本藩清楚。两岸的人拜的是同一个妈祖,过的是同一个春节,祖先的牌位上写的是同一个姓。血脉相连,这道海峡隔不断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林征。
“你们做的这些研究,这些努力,就是本藩现在做的分田、建根据地。你们在做正确的事。而且你们做得很好。本藩信你——台湾人心已经在转向了。你回去之后,告诉那边的人,台湾回家,是很快的事了。”
林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。
“国姓爷,”他的声音在抖
他伸出手。
“你走之前,把一句话刻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。本藩要让每一个来台湾的人看到。”
“哪句话?”
郑成功看着海峡对岸的方向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人心所向,海峡必归。”
林征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老,很硬,全是握剑握出来的茧。但很暖。
“国姓爷,我记住了。”
郑成功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到你的时代去。告诉那边的人——郑成功在台湾等了三百多年,他还在等。但他等得到。”
林征转身走下城墙。
在城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郑成功还站在城墙上,白发在海风里飘着,像一面旗。
他走的那天,海面上出现了很多船。从台湾出发,向北,向西,向南。每一条船上都有一面日月旗,每一面旗上都写着四个字:
星星之火。
(全文完)
后记
永历二十年之后,郑成功在台湾经营屯田,建设府县,联络沿海义士,巩固东南根据地。北方各省在郑成功退兵后,由当地士绅组成议事府,与青廷残余势力谈判,最终在永历二十一年达成协议:青廷退往关外,大明恢复关内疆土。
郑成功没有回北京坐龙椅。他终老于台湾,葬于安平镇。
他死之前,把一本手抄的册子交给了郑经。册子封面上有四个字:
《平海策》
第一页写着:
“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,存在于民众之中。”
第二页:
“xingxing之火,可以燎原。人心所向,海峡必归。”
第三页:
“此策未尽,待后人续。”
最后一页,是郑成功亲笔:
“余自七岁离日本,二十一岁焚儒衣,三十七岁渡海东征。此生无愧于天下,惟愧于父。父教子忠,不闻以贰。余忠于天下,不忠于一人。后人鉴之。”
——全书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