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,罗皓靠在焦岩上,右手掌心贴着灵石,缓慢吸纳。灵力像干涸的河床渗水,一缕一缕挤进经脉,速度慢得令人烦躁。他没睁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队伍里的动静。
刀盾手靠着另一块石头,正用布条缠紧膝盖,动作迟钝,每绕一圈都咬一次牙。弓手坐在地上,左手搭在右肩,指节发白,显然伤口还在撕裂。火系弟子盘腿调息,脸色灰败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苏婉倚在碎石堆旁,指尖压着袖中玉简,残阵微光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熄。
小黑蜷在他怀里,皮毛沾血,腹部的伤被药粉糊住,不再流血,但体温偏高,显然是感染了。它耳朵偶尔抖一下,鼻子轻轻抽动,似乎在嗅风里的气味。
罗皓低头看了它一眼,手指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。
就在这时,风变了。
原本从西边刮来的风,突然转了向,带着一股腥气从东南斜吹过来。那味道不重,混在硫磺味里几乎察觉不到,但罗皓的鼻子比猎户还灵——那是血影宗特制符纸燃烧后的余烬味,掺着一丝腐肉的气息。
他眼皮猛地掀开。
领域悄然展开,十丈之内,空气流动、地面震动尽数映入感知。东南方三百步外,坡顶的沙尘有细微波动,不是风造成的,是人踩上去后滑落的碎石在滚动。西北角也有异样,地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间隔均匀,至少三人,呈扇形包抄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右手缓缓离开灵石,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。刀身粗糙,是他从杂役院带出来的老物,刀刃崩了两处口子,但从没换过。母亲留下的麻绳在腕上勒出一道印,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,确认旧伤没影响发力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低声问,声音沙哑。
罗皓没回头:“别说话。”
她立刻闭嘴,指尖却更快地在玉简上划动。残阵光芒闪了一下,随即黯淡下去。她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汗珠,面纱下嘴角微微抽动。
“有人。”罗皓说,“血影宗的人。”
队伍瞬间绷紧。
刀盾手慢慢撑起身子,把盾牌横在胸前;弓手右手摸到箭囊,虽然只剩三支箭;火系弟子睁开眼,掌心开始聚火,哪怕只有一点火星。
“多少?”刀盾手压低嗓音。
“四面都有。”罗皓目光扫过四周高地,“东南最多,七人;西北五人;西南三人;东北两人。都不是精锐,气息驳杂,有的连炼气六层都没到。”
“是余孽。”苏婉说,“外围归附的散修,不是血影宗核心弟子。”
罗皓点头。
这些人穿的不是统一黑袍,而是拼凑的战甲,有的披着破旧斗篷,有的脸上画着血符。他们没打旗号,也没列阵,但走位精准,明显受过训练。他们是冲着机缘来的——遗迹崩塌的消息瞒不住,血影老祖退走,这些人便嗅到了机会。
“他们想抢东西。”弓手冷笑,“拿命来换?”
“不止。”罗皓盯着东南方向,“他们在等。”
等什么?
等队伍继续走,等体力耗尽,等警戒松懈。但他们没想到罗皓会停在这里休整,更没想到他会察觉风向变化。
可现在,他们等不了了。
因为包围已经完成。
东南坡顶,一个满脸疤痕的大汉站了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锯齿刀,刀尖朝地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:“青岩宗的,交出你们在遗迹里拿到的东西,饶你不死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荒原上清晰传开。
没人回应。
刀盾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。火系弟子掌心的火苗猛地窜高半寸。苏婉手指掐进玉简边缘,指节发白。
罗皓依旧坐着,但身体已绷成一张弓。他抱着小黑,右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高地。
东南七人,站在坡顶,居高临下;西北五人藏在岩石后,弓弩上弦;西南三人分散在洼地入口,封死了退路;东北两人则绕到了后方,切断了回程路线。
合围已成。
他们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抢宝的。只要东西到手,他们可以放人走——毕竟血影老祖没下令格杀,他们没必要拼命。可罗皓知道,这种话听听就算了。真把东西交出去,他们一样会杀人灭口。
所以他不会交。
也不能逃。
队伍刚休整一刻钟,灵力未复,伤势未稳。强行突围,必有人掉队。而他之前说过——谁掉队,不救第二次。
那就只能战。
可现在动手,胜算不高。
他盯着那个疤脸大汉,眼神冷得像冰。
这些人,也配染指我所得?
他想起火焰巨蜥腹部破防的那一刻,想起七具灵体溃散时的光雨,想起石门开启时胸口玉佩的灼热。那一战,他拼到极限,队友拼到昏死,小黑拼到站不起来。他们活下来了,不是为了在这种地方,被一群乌合之众拦下,逼着交出命换来的机缘。
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小黑耳朵动了动,挣扎着抬起头,冲着东南方向低吼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它的眼睛亮了起来,瞳孔缩成一条线,死死盯着坡顶。
“你想上?”罗皓低声问。
小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前爪在地上抓了抓,想站起来,却因腹部伤口撕裂又趴了回去。
罗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这畜生跟了他多久。从影豹尸体里抱出来那天,它只有巴掌大,饿得直叫。他喂它兽奶,用布条裹住它的小身子,夜里让它贴着自己胸口取暖。后来它长大,成了他第一只御兽,陪他杀狼妖、闯秘境、战强敌。它不懂什么大道,也不懂机缘,但它知道——谁敢动罗皓,它就咬谁。
现在它还想咬。
可它站不起来。
罗皓把它往怀里拢了拢,右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,轻轻按在它腹部的伤口上。那里还在发热,血没止透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不是等恢复,是等敌人先动。
他重新看向四周。
疤脸大汉见没人回应,往前走了两步,锯齿刀抬起: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你们已经走不动了,灵力枯竭,伤疲交加。我们不想多杀人,只要东西!交出来,放你们一条生路!”
西北岩石后有人附和:“就是!识相点!血影老祖都走了,你们还守着个破玩意儿?”
西南一人冷笑:“听说里面出了上古灵器,能控万兽!交出来,咱们兄弟分了,也算没白跑一趟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带着贪婪和侥幸。
他们不信罗皓还能战。
他们看到的是:五个人,三个重伤,一个阵法将熄,一个怀里的御兽站不起来。而他们有十七人,占据高地,封锁四方,只需一声令下,就能乱箭齐发,逼他们跪地求饶。
可他们不知道——罗皓最不怕的,就是围攻。
十六岁那年,他在禁地被三头狼妖围住,父亲的尸体就在眼前。那时他没武器,没功法,只有满腔恨意和一把猎刀。他活下来了,靠的是冷静,是找破绽,是一击必杀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东南坡顶,落在疤脸大汉身上。
“你们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,“是谁给你们的胆子,拦我的路?”
疤脸大汉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老子叫屠三,血影门外门执事!奉劝你一句,别不知好歹!我们不是来杀你的,是给你活路!识相的赶紧……”
“我问你。”罗皓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谁,让你们来的?”
屠三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血影老祖。”罗皓盯着他,“他派你们来的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屠三顿了顿,“我们自己来的。消息传开了,谁拿到机缘,谁就是血影宗功臣!你交出来,我保你性命!”
罗皓嘴角扯了一下。
果然不是血影老祖授意。这群人是闻着血腥味来的野狗,以为捡个便宜就能飞黄腾达。
他慢慢站起身,将小黑轻轻放在身后岩石凹处,用外袍盖住大半身子,只留脑袋在外。
然后他抽出短刀,刀尖朝地。
“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给你们。”
屠三眼睛一亮:“早该如此!快交……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罗皓抬眼,目光如刀,“是等你们,全都躺下的时候。”
话音落,他右脚往前踏了半步。
刀未出鞘,杀意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