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硫磺味扑在脸上，罗皓右脚刚踏出石门，碎石便从肩头滑落，砸进尘土里裂成两半。他没回头，只将怀中的小黑往上托了托。那团温热的躯体还在喘，尾巴偶尔抽动一下，证明它还活着。
队伍跟了出来。
刀盾手膝盖发抖，撑着盾牌才没跪倒；弓手肩膀渗血，左手死死扣住弓臂；火系弟子被人架着，脚步虚浮；苏婉靠在断墙上，指尖压着袖中玉简，面纱下呼吸急促。
“都活着？”罗皓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岩石。
“……活着。”弓手咬牙应了一声。
“那就走。”他迈步向前，步伐沉稳，“提速，但不准跑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不能跑。他们都记得刚才那股威压——不是杀意，是审视，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。血影老祖来了，又走了。三息之间，来去无踪。可谁都知道，这不代表安全，而是更大的危险在酝酿。
罗皓走在最后，领域铺开十丈，空气流动、灵力波动尽数映入感知。后方通道深处，残留的血气正缓缓消散，没有埋伏痕迹，也没有追踪符的波动。对方确实退了。
但他不信这是仁慈。
他抱着小黑，指节抵着它腹部的伤口。那里还在渗血，皮毛被血黏成一缕一缕。这畜生为了护他，在大殿里拼到筋骨欲裂。现在它连站都站不起来，只能蜷在他怀里喘气。
“你撑得住。”他说，像是告诉小黑，也像是告诉自己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荒原上的碎石滚动。这片乱石地寸草不生，地面龟裂，远处雷云翻涌，灵气紊乱得如同沸水。这种地方不适合隐匿，更不适合疗伤。但他们必须走。
苏婉踉跄几步，重新站稳。她将玉简嵌入袖口，指尖划过几道符纹，残阵再度亮起一圈微光。“我还能撑一阵……但防不住追踪符。”
“有就行。”罗皓道，“你盯四周。”
她点头，目光扫向遗迹方向。那里已经塌了一半，入口被巨石封死，裂缝中仍有红光闪动，像是地底熔岩在沸腾。再过不久，整座遗迹都会沉入地下。
可血影老祖已经走了。
他不是没动手，是他觉得现在动手不划算。
罗皓忽然明白了。
那一眼不是试探实力，是试探意志。他在看这支队伍能不能活下来，值不值得他亲自出手围剿。而他们挺住了威压，没崩溃，没四散奔逃。于是对方收手了——不是放过他们，是在等他们走出更远，等他们疲惫、虚弱、孤立无援时，再一击毙命。
所以他不能停。
“调整队形。”罗皓下令，“弓手探前五十步，刀盾手护侧，火系弟子居中由两人搀扶，苏婉维阵，我断后。”
命令简洁，不容置疑。
队伍迅速重组。弓手咬牙向前，空弓搭弦，警惕每一处起伏的地形；刀盾手拖着伤腿，把破损的盾牌横在身侧；火系弟子闭着眼，被人架着前行；苏婉一手按阵，一手扶墙，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。
罗皓抱紧小黑，领域始终笼罩全队。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的灵力波动都在衰减，体力接近极限。可没人掉队，也没人开口求停。
他知道这些人怕得要死。
但他们还在走。
这就够了。
五里外，地势开始起伏。一道干涸的河床横贯前方，两岸布满焦黑岩石，像是被天火烧过。罗皓停下，挥手示意队伍原地待命。
他转身望向遗迹方向。
那里只剩一片废墟，烟尘滚滚，再无半点生机。
领域再次展开，扫过身后百丈。空气干净，灵力平静，没有任何异常。血影老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。
他低头看向苏婉：“能定位吗？”
苏婉喘息片刻，指尖轻触玉简。残阵微光流转，感应天地灵流走向。几息后，她抬手指向东南：“那边……有灵气汇聚的迹象，可能是通往主域的路径。”
罗皓点头。
地脉位移让出口错乱，原路线已失效。他们现在就像瞎子走在毒雾里，只能靠这点残阵感应勉强辨向。而东南方确实是唯一选择——那里没有死寂，反而有种隐约的生机在流动。
“转向东南。”他下令，“交替掩护前进。每十里轮换岗哨，疗伤不停，修炼不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谁掉队，我不救第二次。”
这话冷得像刀，却没人反驳。他们都清楚，在这种地方，犹豫就是死，拖累就是害人。罗皓不是无情，是现实逼他必须狠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
这一次，罗皓不再压阵到底。他让刀盾手和弓手轮流断后，自己则穿插在队伍中间，随时接应。小黑被裹进他的外袍里，只露出脑袋，耳朵时不时抖一下，似乎在监听风声。
苏婉走在中间，一手按阵，一手掐诀，不断加固预警范围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干裂，面纱下渗出血丝。但她没喊停，也没求援。
罗皓看在眼里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想证明什么。她不是累赘，也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。她是这支队伍里唯一能在重伤后仍维持阵法的人。她比大多数男人都硬。
风沙渐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干涸河床两侧的岩石开始出现刻痕，歪斜凌乱，像是某种古老文字。罗皓扫了一眼，没细看。这些东西现在不重要。活下去才是。
十里路，他们走了近两个时辰。
期间换了三次岗哨，每人休息一刻钟，吞服低阶灵石恢复灵力。火系弟子终于能自己走路了，虽然脚步虚浮，但至少不用人架着。弓手处理了肩伤，用布条缠紧，重新握弓。刀盾手膝盖肿胀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盾牌始终横在身前。
苏婉的残阵光芒微弱到了极点，几乎熄灭。
罗皓取出一块灵石递给她。
她摇头：“省着用。后面……可能更难。”
他没坚持，收回灵石，握在掌心开始吸纳。灵力恢复缓慢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天色愈发阴沉，乌云压顶，远处雷声滚过，却没有下雨的意思。这片荒原像是被天道遗弃的地方，连雨水都不愿落下。
又行三里，前方出现一处凹陷的洼地，周围堆满碎石，像是崩塌的山体滑坡形成的小谷。罗皓抬手，队伍停下。
“就地休整。”他道，“两人一组，轮值警戒。疗伤的疗伤，修炼的修炼，一刻钟后继续走。”
众人分散行动。
罗皓靠着一块焦岩坐下，将小黑轻轻放在腿边。他解开外袍，检查它的伤口。血止住了，但感染的风险仍在。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清创药粉，洒在伤处。小黑疼得抽搐了一下，喉咙发出低呜，却没有挣扎。
“忍着。”罗皓说。
他自己也在忍。
右臂旧伤隐隐作痛，那是初入宗门时被铁鞭抽打留下的。每次灵力运转不畅，那道疤痕就像有虫子在里面爬。现在它又开始发烫，像是预示着什么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乌云翻涌，却没有雷光落下。
他知道血影老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。
那一眼不是结束，是开始。对方退走，是因为他看到了罗皓的领域，看到了这支队伍的韧性，看到了他们即便重伤也不溃散的意志。所以他决定等——等他们耗尽力气，等他们松懈防备，等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，再出手。
所以他现在必须走得更快，更远，更隐蔽。
他不能让对方等到那一刻。
苏婉挪到他身边，靠在另一块石头上，低声问：“你觉得……他会追来吗？”
罗皓看着她。
她面纱下眼神很亮，带着疲惫，也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。
“他会。”他说，“但他现在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们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。”罗皓声音冷，“他要等我们更弱，等我们绝望，等我们自相残杀的时候，再来收割。”
苏婉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她懂了。
这不是仁慈，是轻蔑。
所以他们更要活着，更要变强，要让他后悔今天的决定。
罗皓伸手，将小黑往怀里拢了拢。
风刮过洼地，卷起沙尘。远处，最后一丝遗迹的轮廓也被黄沙吞没。
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。
可真正的逃亡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