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断
第三章 仙霞关
永历十三年(1659年)秋天,郑成功退守厦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整军,布防,而是在思明州衙署的后堂中住了三天没有出来。
甘辉,马信两人轮流守在外头,都不敢进去。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的端出来,凉了再热,热了又变凉了。
第三天傍晚的时候,林征来了。
他手里面拿着一张纸,三天来一直在写东西。不敲门,在门外说了一句话:
“国姓爷,仙霞关的事情你已经想了三年了。想好了没有?”
门里面没有声音。
林征又说:“你还不明白。因为李卫是你最好的朋友,所以无论你怎么想都想不到他为什么要杀你。”
门打开之后。
郑成功站在门口。三天没有刮胡子,眼窝很深,但是眼神依然很稳。看着林征,声音很沙哑地说:“你怎么知道仙霞关的事情?”
“厦门港的商船什么消息都传得到。”林征说,“三年前你去仙霞关见李卫的时候,差点没回来。了解这件事的人很多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一秒钟。
“进来。”
后堂里有墨水,冷茶的味道。桌子上放着一张福建地图,仙霞关的位置被手指多次抚摸之后,纸张都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。
郑成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后,就让林征也坐下来。
“你刚才说本藩不明白。”他拿起茶杯,发现里面没有茶水之后就放下了,“你认为李卫为什么要杀我?”
林征将手中的纸卷放在桌子上,并没有打开它。
“国姓爷,你跟李卫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。七岁的时候从日本回来,他是你的第一个朋友。你在南安读书的时候,他就来家里当你的伴读。你去南京国子监的时候,他就跟着一起去。焚毁儒服起兵的时候,他是第一个跟着你的。”
郑成功不说话。手指按在地图上仙霞关的位置,指节都变白了。
“把仙霞关交给他的原因就是你相信他。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情,李卫姓李不姓郑。”
郑成功抬眼。
“啥意思?”
“郑家的老兄弟们跟着你,是因为你是郑芝龙的儿子。李卫跟着你,因为你是朱成功。这两件事在你身上是一体的,在别人眼里不是。”林征的声音放平了,“李卫是隆武朝的旧臣出身。隆武帝驾崩之后,绍武帝也死了,永历帝退守云南。不知道为谁而忠。这时青廷派人来,说只要开关放行,就给他一个总兵职位。那么他要怎么选择呢?”
郑成功将手从地图上拿开。
“他选择了开关。”林征说,“在开关之前他会先拿下你,因为你活着,青廷不放心。他为此设了鸿门宴,等你到仙霞关来。”
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?”
林征没接话,顿了顿说道,“李卫的性格犹豫,做不出这样的事情。他要设宴款待,但是在最后一刻还是会犹豫不决。能活着回来并不是因为你的运气好。他下不了手。”
郑成功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“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林征说,“凭你刚才说‘李卫为什么要杀我’的时候用的是‘为什么’,不是‘他怎么敢’。国姓爷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。你所憎恶的是他要杀死你,他并不想如此。你所讨厌的是他选择了青廷,并没有选择你。”
郑成功把双手按在桌子上,身体微微发抖。
后堂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。窗外厦门港的渔船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远远望去就像海面上点点滴滴的灯光一样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郑成功说。
林征站起来走到门口处。稍作停顿之后。
“国姓爷,那张纸就放在那里了。想看的时候再看。”
没有回头就走出去了。
写在纸上的并不是兵法。林征用三天时间从商船水手,渔夫,斥候那里打听到的信息,在仙霞关事变之前之后,李卫做了些什么,说了些什么,最后是怎么死的。其中有一个李卫的亲兵,在事变后逃到了厦门,在郑军中做一名小卒。林征找到了他。
纸卷最后面写的部分是:
“在李卫开关之前,给郑成功写了一封信。信没有送出。信中只有‘大木,我对不住你’的一句话。”
第二天早晨,郑成功从后堂出来。洗脸,刮胡子,换上干净的铠甲。
他把林征叫来。
“李卫的亲兵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阿福。甘辉将军手下的一个什长。”
“把他调到你的队伍中去。”郑成功说,“你斥候队再加十人。钱从藩国的钱库里出。”
林征低头接受了命令。转身要走的时候,郑成功叫住了他。
“林征。”
“在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,“那本书你写得如何?”
“马上了。”
“写好之后给本藩看。”
“是。”
林征出了衙门之后,海风迎面扑来。深呼吸了一口气。从这个时候起,郑成功才真正信任他。
并不是由于他的战术,也不是因为他读过很多古代书籍。就是他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儿,把郑成功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摆在了他的面前,并且让他自己去解决。
第四章 父
永历十四年(1660年)春天的时候,厦门的木棉树开花了。
郑成功派出的斥候部队在林征手中发展到了五十人。打扮成渔民,商人,挑夫的样子,不穿铠甲也不拿刀具,在潮州到福州之间的所有沿海港口活动。每月初一,十五的时候把情报汇总到厦门,由林征整理成册后送给郑成功。
第一份成册的情报送到郑成功案头的时候,他翻了翻,忽然停在一页上。
“这条,”他指了指其中一条,“说青廷在漳州增兵三千。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漳州城里一家茶楼的学徒。给青军的把总送茶,听到了。”
“可靠?”
“可靠。”
郑成功点头之后就继续往下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把书合上,沉默了一会。
“林征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上个月你提到过,青廷可能会用本藩的父亲来逼迫本藩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你说得对。”
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放到桌上。信封上有青廷兵部的火漆印章,拆开的地方还很新鲜。
“刘清泰来的。福建总督。”郑成功说,“信里有我父亲的来信。”
林征并没有去碰那封信。
“国姓爷,你要我去看吗?”
“看。”郑成功把信推过来对他说,“我很好奇你看了这封信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。”
林征把信拿过来之后,从中取出纸。两张。一张为刘清泰所写之官文书,措辞虽恭而意气坚决,大意即青廷愿封郑成功为海澄公,在漳州,潮州,惠州,泉州四府安插,并要求剃发降青。另一张就是郑芝龙自己写的。
郑芝龙的字迹非常工整,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出身。信不长:
“成功吾儿:
父老矣。青廷待父甚厚,封同安侯,赐宅京师。汝母坟茔,亦有人照看。
汝在海岛,兵不过数万,地不过数县。以数万之众抗天下之师,汝自问能支几时?
今青廷许四府之地,是真心招抚。汝若归顺,父子相见有日。若执迷不悟,父不知死于何人之手。
父非不忠于明,然天命如此,非人力可回。汝幼时读《孟子》,‘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’,汝忘之乎?
父字。”
林征把信放回桌面。
“国姓爷,您父亲的字很工整。”
“他是泉州府学的学生。”郑成功说道,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,“后来跟着颜思齐做海盗。再后来被招安后做了官。家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”
“这封信写得非常聪明。”林征说,“他没有劝你投降,只是说他很想你,说你母亲坟墓有人看管,说你打不过。把权利交给对方,但是把损失摆在桌面上。”
郑成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出来了是吧。”
“可以看出来。”林征说,“国姓爷,你父亲并不是在劝降。就是求救。”
郑成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把人关押在京城,封为侯爵,并且给他宅邸。但是只要你不投降,他就成了你的一个筹码。他在信里说‘不知死于何人之手’——这句话不是说给您听的。是说给刘清泰听的。他在告诉青廷:我在劝了,别杀我。”
郑成功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。木棉树开花的时候,一朵朵的花朵掉到了院子里,落在青石板上好像是鲜红的血液。
“三年前,”他说,“本藩去仙霞关之前,父亲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送信的义女叫薛良。她拿了一件水牛皮做的护胸,对他说,‘你父亲让你提防李卫。’”
转身。
“本藩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。父亲投降清朝之后,却来提醒我防备李卫。他是站在哪一边的呢?”
“站在你的这一边。”林征说,“但是他也站在自己的一边。国姓爷,你父亲是做海商的,一辈子都在做生意。降青就是他做的一笔大买卖,他认为很值得。但是没想到青廷收了货却不给钱。”
郑成功没有再说话。
“刘清泰的信,”林征说道,“您准备怎么回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回。”林征说,“一字不回。回了信之后,青廷就知道这封信有效,就会逼着你父亲再写第二封,第三封。你不回的话,在青廷眼里你就没用了。没用的话就不会被杀。杀了也没有什么用处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很长时间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冷得很。”
“不是冷。”林征说,“是权衡利弊。”
郑成功走回自己的座位上,把信叠好之后放到了抽屉里。拿起笔来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
“父教子忠。”
他将纸张交给林征。
“把这四个字以及刘清泰的信一起退回去。”
林征拿过来看。四个字写得很大,有力透纸背的效果。但是“忠”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,几乎要戳穿纸面了。
林征出门的时候,甘辉就在廊下等他。看了林征手中的纸之后,小声问道:“藩主怎么说?”
“退回。”
甘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讲的很有道理。”甘辉说,“藩主不能回信。回了信的话,他父亲就活不了了。”
林征点头之后就走了。甘辉在后面又说道:“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情,林征。藩主退回的并不仅仅是一封信。”
林征停顿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封信退回之后的一个月里,青廷就杀了郑芝龙的一个侧室,一个幼子,并且以“劝降不力”为由。消息传到厦门之后,郑成功就在衙门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出来的时候,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。
他并没有提及这件事。只是把斥候队每月的银钱从二百两增加到三百两。
第五章 渡
永历十五年(1661年)三月,金门料罗湾。
二百艘战船排成阵势,桅杆林立,帆影蔽日。郑成功站在中军船的船头,身穿铠甲,手握长剑,在他后面跟着的是甘辉,马信以及十多个镇将。
林征站到了船楼的阴影处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这就是他用了两个月时间写成的《平海策》,从根据地建设到运动战原则,从情报体系到军民关系,洋洋洒洒一万多字。郑成功在出发前一晚把这本书看完了,然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照此办。”
但是林征现在并没有想着《平海策》。他心里所想的就是鹿耳门。
“国姓爷,”他走到郑成功身边,压低声音说,“荷兰人在鹿耳门设有两个炮台。航道最狭窄的地方只有几十丈宽,水深不足一丈。大船不能通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郑成功说,“何斌曾经到过厦门,并且带来了台湾详细的海图。鹿耳门平时只能通过小船。”
“但是有一次可以过大船。”
郑成功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涨潮。”林征说,“天文大潮。每月初一,十六的时候潮水会比平常高很多。鹿耳门位于鹿耳门溪入海口处,潮水从北线尾岛与赤嵌沙洲之间涌入,那时,”
“那时候大船可以通行。”郑成功也接话道,“何斌说过。你怎么会知道得比他还清楚呢?”
“我看过一本福建水师的老海图志。”林征说,“上面记载了厦门湾,鹿耳门的水文情况。国姓爷,你打过海澄之战,你知道潮水的事情,错过了就要等上半个月。”
郑成功站在船头眺望澎湖方向的海平线。海面灰茫茫的,分不清哪里是云,哪里是浪。
他说:“荷兰人会想到本藩走鹿耳门吗?”
“不能。”林征说,“他们会以为你去大员港。水深,航道宽。主力炮台设在大员。鹿耳门,”
“鹿耳门没有设防。”郑成功说。
“对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会儿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航向澎湖。”他说,“到澎湖之后,本藩要亲自测潮。”
船队已经出发了。两百艘战船排成一串,从料罗湾一个接一个地出去。海风吹动着船帆,船头劈开了碧绿的浪花。林征站到了甲板上望着金门海岸线越来越远,最后隐没于烟雾之中。
四天后,船队到达了澎湖。郑成功率几艘快艇亲自去鹿耳门一带探查水道情况,并且请来了当地的老人了解潮汐变化的情况。
“每个月的初一,十六是大潮的时候。”白发老渔民坐在郑成功身边,在沙地上用手指画着,“但是初一比十六要大。鹿耳门那边,初一中午前后的时候,水可以涨到七八尺左右。”
郑成功仰头看天空。满月的时候。
“明天是几号?”
随军的户官翻阅了一下手中的账本,说道,“明天就是三月初一了。”
郑成功站了起来。
“传令全军,明天中午之前赶到鹿耳门。趁涨潮的时候进港。”
三月一日中午。
鹿耳门水道口处,郑军战船一字排开。潮水正上涨,浑浊的海水由外海涌入狭窄的航道,在两岸沙洲之间形成急流。北线尾岛上的荷兰哨兵见到海面上突然出现的船队之后,马上点燃了烽火。
但是已经太晚了。
郑成功站在中军船的船头,看着水尺上的刻度。“升了。”他说,“已经上升了两尺。传令,前锋船入港。”
几十艘小船先探路,测出水深之后再向后面的主力船发出信号。接着就是主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入鹿耳门水道。两岸沙洲上荷兰人的炮台开始放炮,但是炮弹打在船队两边的水面上,溅起一串串水花,并没有打到任何船只。
林征站到船楼上面看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前,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一段话:“郑成功用天文大潮的时候,鹿耳门航道平时不能通行,但是这时候可以通行。”那时他认为这是普通的一句话。现在他看见潮水带着泥沙涌进了航道,浪头拍打着船身,郑军水手们在喊号子调整帆索,郑成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。
船队过鹿耳门进入台江内海。
禾寮港前面就是沙滩。在沙滩上有很多台湾同胞,当海面上出现巨大的船队的时候,有的人就跪了下来。
林征下了船。一踏到沙滩上,膝盖就有点发软,差点没有站稳。有一个郑军士兵帮他扶住了。
“先生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林征站起身来,说,“晕船。”
他在沙滩上站了会儿。海风吹来的是咸腥且混杂着泥土气息的风。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郑成功带着士兵向赤嵌城的方向前进。赤嵌城很小,荷兰人的红砖建筑被阳光照射之后呈现出一种暗红色。
林征蹲下身来,捡起一把沙子。手指缝隙中流出了沙子,感觉很粗糙,而且温度很高。
“我们的景钢山。”他说,“到了。”
赤嵌城的荷兰守军很快就投降了。普罗民遮城的守将猫难实叮在郑军登陆之后两天就投降了。但是热兰遮城不同,它是一处真正的要塞,城墙很高很厚,炮火猛烈,荷兰总督揆一不愿意投降。
郑成功并没有强行进攻。把热兰遮城围起来。
在围城的第三天,郑成功把林征叫到了自己的帐中说:“你不是说过,景钢山的军队不只是守山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呢?”
林征把一张纸张铺开。画出台湾简略的地图。
“热兰遮城被围困,但是没有攻打。荷兰人的补给已经没有了,坚持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的手指离开热兰遮城之后又往东边移动了一下,“但是我们的士兵不能空闲。”
“往东?”
“往东边走。”林征说,“台湾中部有很广阔的平原,还有许多的原住民部落。荷兰人只控制了台南一小块地方,其他的地方他们无权干涉。派出军队驻扎在东部和中部地区,进行屯田,练兵以及与当地原住民联络的工作。青军不会一直不来。等到他们来的时候,除了热兰遮城之外,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东西。”
郑成功在看地图。
“你讲的很对。”他说,“仗打完了,才叫真正的开始了。”
永历十五年十二月,热兰遮城的荷兰守军经过七个月的围困之后投降了。揆一·费里第里克在投降书上签了字,荷兰人离开了台湾。
郑成功站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望着荷兰人的旗帜降落,日月旗升起。转身对林征说:
“本藩在七岁时离开日本,在二十一岁时烧毁了儒衣,在三十五岁时北伐失败,在三十七岁时渡海东征。今天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。”
“国姓爷,”林征说,“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”
“本藩知道。”郑成功看着他说,“你写的《平海策》中所说的乡下包围府城。本藩想了很久。福建,广东山区也是我们要找的景钢山。”
他伸出自己的手。
“发布命令。把赤嵌改名为承天府,热兰遮改为安平镇。设一府二县。分兵屯田。和沿海的义士联络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另外,把陈阿福的斥候队扩充到五百人。本藩要在福建各县都安插自己的眼线。”
林征低下头来接受命令。转身要走的时候被郑成功给叫住了。
“你写的书完成没有?”
“写完了。”林征说,“等青廷来进攻的时候,国姓爷可以看。”
“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呢?”
“那时候你才会相信里面所说的话是真的。”
郑成功看了他一眼,并没有再问下去。
第六章 根
永历十六年(公元1662年)春天的时候,在台湾承天府。
林征把根据地办公室设在了安平镇的一座旧荷兰仓库里。仓库里面堆满了从厦门运来的纸张,墨块以及竹简等物品。十几个人来来往往,有的是识字的文书,有的是不懂字的渔民,还有的是从福建沿海逃难过来的百姓,还有一些是原住民部落派来的联络员。
林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规则。
“斥候队有三条纪律。”他站在仓库门口对挑选出来的三十个人说,“第一,不准拿百姓的一针一线;第二,买粮买物必须付钱,给的价格要高于市价;第三,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可以讲‘反青复明’四个字。”
下面的人有些发愣。
“先生,不说反青复明吧,说什么?”
“青廷迁界禁海,烧毁你们的房子,驱逐你们的渔船,使你们父母饿死。”林征说,“郑家军在台湾有田有粮,来了就有饭吃。跟随郑家军,有活路。”
三十人被派出去。有的去福建,有的去广东,有的留在台湾和原住民联络。没有刀,甲,身上只有一双草鞋,一袋碎银子可以用来买消息。
三个月之后,第一份情报就回来了。
福建省沿海地区实施迁界令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。从福州到漳州沿海三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烧毁,老百姓被赶到内地去。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了路上,活着的人挤在界墙内,没有土地,船只,也没有活路。
一份情报上写着:“漳浦县,迁界后饿死三百余人。幸存者聚于山中,以野菜为食。闻郑家军在台湾,有欲渡海来投者。”
林征把情报报告给了郑成功。
郑成功看了好长时间。
“他们在山中。”他说,“没有船,也没有粮食。怎样渡海呢?”
“所以他们需要我们。”林征说,“国姓爷,迁界禁海使百姓都躲到了山中。青廷认为这样就可以切断我们与百姓之间的关系。但是青廷没有考虑到一点,就是人饿了就会跑。”
“往哪跑?”
“去能够吃饱饭的地方。”林征说,“台湾有土地可以耕种。漳州,泉州的老百姓都知道。一艘船,一个方向就可以了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片刻之后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派遣二十艘小船,分成三组分别前往漳浦,海澄,同安三地的海岸。不打敌人,只接人。见到老百姓就带着他们走。”
“国姓爷,”林征说,“这不是救人。这是建立根据地的第一步。”
“我了解。”郑成功说,“你所说的乡下围攻府城。”
第一批移民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来到台湾的。五条小船一共载了上百人。老人,妇女,儿童全身都淋湿了,但是他们的眼睛是明亮的。
林征在安平港那里迎接他们。一位老人握着他的手,第一句话就问:“这是不是郑家军的地盘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有饭?”
“有。”
老人跪在地上了。林征把人扶了起来。
“老人家,不用跪。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。”
当天晚上,林征就在仓库里写了新的文件。标题是“根”。
第一段正文:
“青廷认为迁界禁海可以困死郑军,这是错误的想法。他们焚烧了百姓的房子,驱赶走了百姓的船只,但是把百姓赶到我们怀里来。所有从福建沿海出发的船只都不只是用来运送人的,而是用来运送郑军的根基。扎根于台湾,伸向大陆。青廷砍掉了地面上的树干,但是地下的根仍然在生长。”
放下手中的笔,走到仓库外面。安平港的夜晚十分宁静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热兰遮城的城墙上面灯火通明,郑军的哨兵也在城墙上巡逻。
林征回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口袋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“郑成功,1662。此策未尽,待后人续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策略是什么。不是一场仗,也不是一个岛。从台湾开始,经过福建,广东的山区,一直延伸到北方的网络。每个村庄就是一个点,每一条山路就成了一条线。青军占领了城市,但是城市被乡村围在中间。他们控制着官道,官道两旁的山野中,有千千万万不愿剃发的人。
“还不够。”
把纸条从口袋中取出,折叠好之后放回胸前。
之后他就回到仓库里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