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：1659年，郑成功北伐南京失败之后就退守到厦门。青军三路围攻，郑家军粮食耗尽，没有援军。
穿越者林征带着一本《教员选集》以及一个信念来到这个时代：仗还可以这样打。
以四渡红河的运动战思想来指挥郑成功的水军，在青军骑兵之间穿行迂回；以景刚山根据地的方式把厦门，金门建设成“海上景刚山”；用乡下包围府城的方法告诉郑成功不要攻打南京，先夺取台湾。
但是最大的敌人并不是清朝军队，而是郑成功内心深处的一道鸿沟。
父亲郑芝龙投降清朝，好友李卫叛变，国姓爷忠孝不能两全。他问林征：“父亲教诲儿子要忠心耿耿，不准二心。但是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的话，凭什么去收复天下呢”
林征说：“因为你还在。xingxing之火可以燎原。”
这是个在绝境之中翻盘的故事。一个人在父亲，朋友背叛之后又如何学会信任的故事。
第一卷 信
第一章 溃
下了三天三夜的雨。
南京城外的泥泞之地中浸泡着尸体，血液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，并且这条小溪一直流到长江里。镇江那边传来隆隆的炮声，时间间隔越来越短，距离也越来越近。
郑成功站在旗舰船头，并没有打伞。
中军大旗还挂在桅杆上，但是旗角被炮弹打穿了，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。旗子上的“郑”字有一半被血迹和泥巴糊住了，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个“奠”字。
“藩主，甘辉将军的船已经到了。”亲兵在后面报告情况。
甘辉全身湿透了，甲胄上全是泥巴，右臂缠着一条血淋淋的布条。他单膝跪在甲板上，声音很沙哑地说：“藩主，镇江已经失守。瓜州也被敌人攻破了。芜湖守将献城投降给青军。我军损失过半。”
郑成功没有转过身去。
“多少人回来了？”
“溃兵的数量不到两万。马信将军还在芜湖方向收拢残部，但是青军骑兵追得很紧，恐怕……”
甘辉没有再往下说。
郑成功转身的时候到了。他今年35岁，鬓角已经有白发了。雨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来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。
“撤退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船队开始启航的时候，有一个年轻人被押了上来。
他很瘦，眼窝很深，穿的是郑军的号衣，但是领口破了，露出里面的白布衣。两个亲兵搀扶着他的手臂，其中一人禀道：“藩主，此人是溃兵之中的人，鬼鬼祟祟的，自称有破敌之策。”
郑成功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？”
年轻人把头抬起来。他的嘴唇很干燥，但是眼睛很明亮，并且三天没有进食，只靠雨水维持生命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。
“林征。福建省同安市人。看过一些兵书。”
“读过兵书的本藩见过很多。”郑成功淡然说道，“你知道吗？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‘破敌之策’。”
林征沉默了一秒左右。
“国姓爷，你这一战失败了，并非因为兵力少，而是因为战术不行。”
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甘辉的脸色很难看，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斥责，但是被郑成功抬手制止了。
“继续。”
林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：“青军骑兵很强，可是你却要在平地上和他们作战。你的藤牌兵在海上作战是天下无敌的，但是在陆地上被骑兵一冲就溃不成军了。将厦门所有的精锐部队都押在这场战斗之上，赢了自然很好，输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我们本藩不能北伐了吗？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林征停顿了一下，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，“北伐是可以的，但是不能这么打。”
郑成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船舱外面下着大雨，江水冲击着船身发出“轰隆”的声音。
“你说怎么打？”
林征走到舱壁处，用手指蘸了蘸桌上茶杯里已经凉了的茶水，在木板上画出了一条弧线。
“青军主力在西南和李定国作战，东南就空了。但是东南虽然空了，但是他们的骑兵还是有的。硬碰硬是不行的。因此——”
手指在弧线中间轻轻一点。
“不要去想南京的事情。先找一个他们抓不到的地方，保命要紧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郑成功愤怒地说，“本藩集结十万大军北伐，叫本藩‘活下来’？”
林征抬起头来望着郑成功，问道：“国姓爷，《孙子兵法》有云‘先为不可胜，以待敌之可胜’现在已经失败了。不需要考虑下一场仗怎么打，只要知道下一场仗打在哪里。”
郑成功没有说话。
甘辉忍不住说道：“你一个小辈，敢在藩主面前胡说八道军机大事……”
“甘将军，”林征转过头来对他说，“你刚才说收拢溃兵不到两万。在这两万人当中，有多少是海澄带来的老兄弟？有多少是漳州，泉州和你打了三年仗的？跟随国姓爷，并非为了死在南京城下的泥地里。”
甘辉张了张嘴，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。
郑成功走到舱壁旁边看林征画出的那条弧线。茶水已经干了，但是痕迹仍然存在。
“你刚才说的，青军主力在西南方向对抗李定国。”突然间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，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征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样。
这是他要过的第一关。一个“读过几年兵书”的普通人，不应该知道西南战场的详情。
“国姓爷，”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青廷调动洪承畴去管理湖广，云贵地区，吴三桂驻扎在汉中。这两条消息上个月就传到了泉州港的商船上。北伐之前应该也收到了探报，但是你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郑成功并没有否认这件事。
洪承畴在西南地区。吴三桂在汉中。他知道。但是他会忽略掉这些情报，因为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攻打南京。想向全天下展示郑家军也可以进行海上作战。
郑成功转身之后就背对着他了。
“东南方向的青军很少，但是都是骑兵。我们打不过。因此——”林征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说道，“我们要去骑兵不能到达的地方。”
“哪？”
“海上的。岛屿。他们来了我们就走，他们驻扎我们就骚扰。他们一追我们就跑。等他们跑累了再回头打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就是说，本藩要成为流寇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征摇摇头说，“流寇只会逃跑而不会打仗，最后被围死。我们跑是为了打。每跑一次，敌人就会以为我们害怕了；每次打的时候都在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国姓爷，你知不知道四渡红河的事？”
“什么。”
“有一个教员打过仗。敌人的兵力有四十万，而他的兵力只有三万。他渡过四次河，每次都被敌人认为要去东边，但是他总是往西边走。最后敌人被牵着鼻子走。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：“教员是谁？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呢？”
“有很多人不知道。但是打仗的道理自古以来就一样。《孙子兵法》中说，‘兵者，诡道也。’有实力就假装没有实力，用的时候就假装不用。你在北方进攻的时候把能够进行海战的力量隐藏了起来，用藤牌兵去冲击骑兵。这是‘能而不用’，不是‘能而示之不能’。”
船舱里面很静，可以听到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的声音。
郑成功转过身来走到桌子前，把一张地图展开。手指所指的地方就是厦门的位置。
“你想要跑吗？”他说，“往哪儿跑？”
“先回到厦门。”林征走到厦门往东的地方，手指一动，“但是不能死守厦门。以厦门为跳板，向东……”
他把手指停在了台湾上面。
郑成功的瞳孔略微缩小了一些。
“台湾？”
“荷兰人占领台湾的时间长达三十八年。”林征说，“人少，城也不大。但是那里有田地，粮食以及纵深。青军骑兵再怎么厉害也跨不过台湾海峡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很久。甘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，但是没有想到他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征。”
“林征，”郑成功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的看了一下他，“你刚才说你读过几年兵书。哪几年？和谁一起学习的？”
林征的心跳又加速了。但是和郑成功的眼光相撞。
“并没有和谁一起去。自己看的书。什么书都看。《孙子兵法》以及其他的杂书。”
“杂书？”
“比如——”林征斟酌着用词，“有的书中说打仗不光是刀枪相向，更是人心之争。青廷迁界禁海之后，沿海百姓被驱逐出三十里之外，房屋烧毁，渔船损坏。他们憎恶青廷，但是更加痛恨没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。”
说完之后，船舱外面的雨声就变小了。东方开始泛出鱼肚白。
郑成功走到船窗边上。厦门的海岸线在远方时有时无。
“传令，”他说，“全军回厦门。”
之后他就转身了。
“林征，你就留在本藩身边吧。本藩倒要看看你们这些‘杂书’中还有些什么东西。”
第二章 信
郑成功没有马上听从林征的所有意见。不是听了什么话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和生命都交出去的人。
但是给林征安排了一个职位，亲兵营书记。说好听的是幕僚，说难听的就是抄抄写写。
林征并没有说什么。他正等待着一个机会的到来。
机会比预期的要早一些。
到了厦门第七天，斥候来报告说：青军水师在泉州集结，大小战船一百余艘，由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率领，在三天之内南下。另外陆路总兵带着三千骑兵从同安方向上逼近过来。
中军帐里，众将领们吵得沸沸扬扬。
甘辉主张死守厦门本岛。他在海澄打了三年，不信青军水师能跨过厦门湾的暗礁和潮汐。马信主张退守金门，理由是金门离大陆更远，青军水师补给线拉长，不战自溃。还有几个将领提出放弃沿海岛屿，退回广东南澳，与李定国余部会合。
郑成功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，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。
林征站在一旁，低下头来。一直在等有人问自己，但是没有人来问。
郑成功突然开口说道：“林征，你来说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林征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走了上去。
“青军水师有一百艘，由施琅统帅。施琅原来就是国姓爷的手下，对于作战的方法他很清楚。青军陆师三千骑兵是从同安过来的。两条路，一条往南，一条往北。”
“没有必要的啰嗦。”一位将领哼了一声。
林征不理他，自顾自地说：“青军陆师骑兵三千，从同安到厦门，走官道要两天。但是官道两旁都是山地。在平原上他们所向披靡，到了山中……”
他举手做了个“掐”的动作。
“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要在山里伏击骑兵吗？”甘辉皱起眉头问道，“藤牌兵怎么打骑兵？”
“不打。躲避。”林征说，“山里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。让骑兵去吧，他们到了厦门之后发现是空城。这时候——”
他看地图的时候，手指从同安移到了安溪，又移到了永春。
“他们的粮食运输路线就是这条线路。运粮队走山路，速度较慢，护卫也不多。在中途截获粮食。骑兵没有粮食的话，三天之内就会饿死。”
郑成功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。
“施琅的水军怎么样了？”
“施琅的水师在海上。但是海上的潮汐是存在的。”
走到地图前，在厦门港外的暗礁区用手指了一下。
“国姓爷曾在海澄之战中与敌人交过手，对厦门湾潮汐变化也很清楚。涨潮的时候大船可以通行，退潮的时候小船也会搁浅。施琅是泉州人，对于这片海域比较了解。但是他对深水航道很熟。但是他不知道——”
林征的手指停在了暗礁群上。
“退潮之后，这条浅滩上还有一条路可以走。只能用小船。”
郑成功的眼睛一亮。
“用小船如何去抗衡大船，你有何高见？”
“不可以。小船不能与大船相抗衡。但是小船可以把大船引到浅滩处。等潮水退了之后……”
还没有说完。但是郑成功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马信，你带着水师主力退守金门，只留下三十艘小船在厦门港内。甘辉，你带三千人去同安山地截粮道。其他的人——”
郑成功看着林征。
“其他人跟随本藩上岸。青军骑兵来了之后，就把空城让给他们。”
将领们互相看着对方。有人要说话，被郑成功抬手制止住了。
“我明白你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。厦门是最主要的，不能丢失。但是厦门湾的潮汐情况，本藩比施琅要清楚得多。等到他搁浅在浅滩上之后，再问一句，厦门归谁所有？”
账目上停顿了一下。
甘辉第一个单膝跪地：“遵命。”
之后就是马信了。接着就是大家了。
林征退回了角落里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这是穿越之后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。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，心跳得非常快。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散帐之后，郑成功就把他叫住了。
“你刚才所说的那条路，”郑成功看着他，“退潮后的浅滩。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征顿了顿，说道：“我在同安长大。小时候跟着渔船出海的时候，走过的路。”
这是部分真实，部分虚假的话。他在同安长大是真实的。但是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。之所以知道那条路，是因为在历史书上看到过，在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时候，所走的就是鹿耳门的浅滩。他正等待一个机会来把鹿耳门的方法应用到厦门去。
郑成功望着他很久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’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林征抬起头来，与郑成功的眼神相对。
“国姓爷，你听说过景钢山吗？”
“不知道的。”
“那是一座山。一本书里记载着，一个人带着几百人上了那座山。大家都认为他完蛋了，几百人怎么跟几十万大军抗衡？但是他没有死。他存活下来了。因为他知道一件事情——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打一场仗，并不是人多就能打赢的。靠的是——”林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就是说要懂得在哪里，什么时候打，打完之后往哪儿走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提到的这本书，”他说，“借给我看一下。”
林征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样。
“书本丢失了。南京城破的时候掉到长江里去了。”
郑成功看着他，目光中既有审察又有疑问，还有林征看不出来的其他情绪。
“按照自己的记忆来写。”郑成功说，“我等你。”
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。
林征站在原地，海风吹过来，咸腥味很大。他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。手掌心都是汗。
他说了一句假话。这本书并不在长江里面。这本书装在他的背包里，而这个背包又被埋在了厦门岛的一棵榕树下。不能拿出来——因为书面上有“教员选集”的字样。
需要时间。要让郑成功相信这些是古书上写的，不是穿越过来的。使郑成功自己得出结论：攻打南京不如攻打台湾。
三天后，同安山地传来捷报。甘辉截了青军粮道，烧毁粮车三百辆。青军骑兵在厦门空城里饿了两天，退走时被甘辉尾随追击，折损过半。
施琅的水师在厦门湾浅滩搁浅。郑成功亲自指挥小船围攻，施琅拼死突围，只带走三十艘残船。
厦门收复。
庆功宴上，郑成功当众举杯：“林征，本藩敬你。”
林征起身，接过酒杯。他看见甘辉在笑，马信在点头。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将领们，现在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功劳。”林征说。
“那是谁的？”
“是——”林征顿了顿，“是您没听别人的话。您听了我的。”
郑成功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“那本书，”他放下酒杯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你什么时候写？”
“给我三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
“好。”
林征退下的时候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郑成功这个人，比他想的要精明得多。他嘴上说“借本藩看看”，实际上是在试探——试探林征到底有多少底牌。
但林征现在管不了这些了。他需要写一本书。一本能让郑成功看懂、但看不出真实来源的书。
他回到住处，铺开纸，提笔写下第一行字：
“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”
然后他停住了。
窗外，厦门港的渔船正在归港。夕阳照在海面上，金光一片。
他想起了另一句话。那句他在穿越前最后看到的话，印在纸条上，塞在他口袋里：
“郑成功，1662。此策未尽，待后人续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不是“后人”。他是那个“续”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