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，碎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整条左臂像被铁锤砸过，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。湖面那股吸力还在撕扯，脚下的泥土已经塌陷出一道斜沟，靴底不断打滑。他右腿猛地蹬地，借着岩壁反推的力量，硬生生把身体往上拽了半尺。
“结阵！固守原地！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话音未落，右手刀柄一转，狠狠插回岸边泥土。他左手终于松开岩石，整个人翻滚回岸，膝盖重重砸在湿泥上。双掌贴地，灵力瞬间涌向四肢百骸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缓缓抬起，掌心朝前，如同推开两扇无形的门。
空间波动自他掌心扩散而出。
没有光华，没有声响，只有一圈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，自他身前荡开。空气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，原本悬浮在空中的碎叶、断枝突然一顿，随即啪啪掉落。吸力仿佛撞上了一堵倾斜的墙，被强行偏转了方向。
“三成。”罗皓咬牙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撑住。”
这天赋他用得不多。每一次施展，都像在体内撕开一道口子，灵力消耗极快。但他必须撑住。刀盾手的重盾已经飞出去一半，弓手半个身子悬在空中，火系弟子抱着他的腰，两人一起往回拖。瘦高男子死死抱住树干，指甲崩裂，鲜血顺着树皮往下流。
苏婉趴在地上，右臂旧伤裂开，血浸透了袖口。她左手撑地，右手迅速探入储物袋，六枚青色阵旗被她一把抽出。她没时间细看，手腕一抖，阵旗呈六芒星状掷入地面。
“起！”
她指尖划过空气，一道淡青符文一闪而逝。阵旗同时亮起微光，彼此连接，形成一圈半透明的光幕，将七人尽数笼罩其中。光幕剧烈震颤，像被狂风拍打的帐篷，但终究没有破裂。
吸力被挡在外围。
众人齐齐松了口气，有人直接瘫坐在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刀盾手一屁股坐下，背靠树干，大口喘气。弓手跌坐在火系弟子怀里，两人脸上全是冷汗。瘦高男子松开树，手臂发抖，差点站不稳。
小黑四肢仍陷在泥中，爪子抓得地面崩裂，毛发根根倒竖。它没放松，喉咙里持续发出低吼，双眼死死盯着湖面。直到罗皓伸手按上它的头，它才稍稍低头，蹭了蹭罗皓的掌心。
罗皓没说话。他单膝跪地，呼吸沉重，脸色发白。刚才那一波空间稳固耗去了他近四成灵力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掌心沾了泥和血。他盯着湖面，眼神没变。
湖水依旧清澈。
无鱼，无草，无波。
可他知道，问题就在这下面。
“苏婉。”他低声唤。
苏婉挪到他身边，右掌压着左臂伤口，脸色有些发白。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……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没看清。”她摇头，“反光太强，水底像是有层雾。”
罗皓点头。他眯起眼，目光穿透水面。吸力虽然被削弱，但并未消失。每隔七八息，湖心就会轻微凹陷一次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规律性地呼吸。就在那凹陷的瞬间，水底深处，一团白光忽明忽暗。
不是自然光。
形状太规则，节奏太稳定。
“十丈以下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正中央。”
苏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屏住呼吸。片刻后，她点头：“是人为之物。”
小黑也抬头，耳朵抖动，鼻翼翕张。它没叫，只是盯着同一个位置，尾巴微微摆动。
三人沉默对视，答案已不言而喻——那团光，就是源头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苏婉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没人回答。
刀盾手靠在树边，喘着粗气说：“要不……绕路？这湖邪门。”
“后面是死路。”瘦高男子抹了把脸，“紫雾封了通道，我们出来时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可下去就是送死。”火系弟子声音发虚，“刚才那一下，要不是罗师兄撑住，我们都得被吸进去。”
“也不是没可能。”弓手忽然开口，指着湖面，“你们看那凹陷的节奏——七息一次，每次持续两息。中间有五息间隙，吸力最弱。”
众人一静。
罗皓没说话。他蹲下身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，掂了掂重量。他盯着湖面，等那股吸力退去的瞬间，手腕一抖，石块脱手飞出。
石块划过弧线，直奔湖心。
前三息，平稳飞行。
第四息，湖面微凹。
第五息，石块突然加速，嗖地一下被拽进水里，连个泡都没冒，彻底消失。
“太快了。”罗皓皱眉，“就算在间隙扔，也来不及落地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苏婉盯着湖面，“我们能短暂切断吸力，或者让它失效。”
“怎么断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这不像阵法，没有节点，没有符纹，甚至连灵力波动都不明显。它就像……天生如此。”
罗皓沉默。
他再次凝视湖面。水底那团白光依旧在明灭，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声问：“你布的阵，能撑多久？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苏婉道，“但吸力如果再增强，可能撑不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阵法边缘，伸手触碰光幕。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，像摸在震动的鼓面上。
他蹲下，手掌贴地。
地面有轻微震动。
不是来自脚下，而是更深处，顺着地脉传来的那种沉闷律动。他闭眼感受，心跳跟着调整，试图捕捉节奏。
七息吸，两息缩，五息缓。
循环往复。
“不是随机。”他睁开眼，“有规律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苏婉立刻明白，“等它最弱的时候，派人下去。”
“谁去？”刀盾手抬头，“下去还能上来？”
没人接话。
湖底未知，力量诡异，贸然下水，九死一生。
罗皓没看他们。他盯着湖面，脑子里快速推演。空间天赋能撑住一时，但无法覆盖整个湖面。阵法能护人，但不能破局。唯一的突破口，就是那五息的虚弱期。
可五息，太短了。
别说取物，连靠近湖面都难。
除非……
他忽然看向小黑。
小黑仰头，耳朵竖起。
一人一兽对视片刻。罗皓摇头，否定了念头。小黑速度虽快，但体型不够，耐力不足，一旦被吸住，根本挣脱不了。
“有没有东西……能代替人？”他问苏婉。
“比如？”
“重物，能沉底，又能带绳索的。”
苏婉思索：“我包里有铅坠，用来压阵旗的，一共六个，加起来三十斤。”
“不够。”罗皓摇头，“太轻，一碰就飞。”
“那边石头。”瘦高男子指向湖岸左侧，“有几块大青石，一人高，至少五百斤。”
罗皓看去。青石离阵法有十五步远，暴露在吸力范围内。
“我去。”刀盾手站起身，“我力气大，扛得住。”
“不行。”罗皓拦住他，“你一出去，阵法缺口，吸力会灌进来，所有人都得遭殃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罗皓没答。他盯着那几块青石，忽然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箭杆。他走到阵法边缘，屏息，等吸力退去的瞬间，猛地将箭杆掷出。
箭杆飞出三丈，开始下坠。
第四息，湖面凹陷。
箭杆突然横移，被吸得贴着地面飞向湖心，噗通一声落入水中。
“太快了。”他咬牙。
“除非……”苏婉忽然道，“我们能在它吸之前，先把东西固定住。”
“怎么固定？”
“用阵。”她眼睛一亮，“我把阵旗埋进青石底下，提前激活，形成一个小型防护罩。等吸力来时，罩住青石，减缓牵引。”
“可行。”罗皓点头，“但阵法要提前布，你得出去。”
苏婉沉默一瞬，点头：“我来。”
“我掩护。”罗皓道，“等吸力最弱时，你冲出去，我用空间天赋压住那段区域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言。
苏婉检查阵旗，取出三枚，又从包里拿出三个铅坠，绑在腰带上增加重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站到阵法边缘。
罗皓走到她身旁，双手抬起，灵力再度凝聚。
“准备好了说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苏婉点头，盯着湖面节奏。
七息过去。
湖面开始凹陷。
罗皓双手猛然下压，空间波动瞬间覆盖前方五丈。空气像被压实，吸力被强行压制。
“走！”
苏婉如离弦之箭冲出阵法，直奔左侧青石。她动作极快，落地无声，三枚阵旗迅速插入青石底部缝隙。指尖划过，符文闪现，阵法激活。
光罩升起。
刚完成最后一笔，吸力暴涨。
她整个人被横向拉扯，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。她咬牙，反手抓住青石棱角，死死扒住。
罗皓双臂颤抖，额头冷汗直流。他死撑着空间屏障，喉咙里发出低吼：“回来！”
苏婉借力一蹬，翻身扑回阵法范围。
罗皓撤手，空间波动消散。
她滚入光幕内，右膝擦破，渗出血迹。但她顾不上疼，急道：“成了！阵法稳住了！”
众人望去。
那块青石仍在原地，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青光罩，正剧烈震颤。其他两块没布阵的石头，已被吸得贴地滑行，眼看就要飞向湖心。
“现在呢？”弓手问。
罗皓盯着那块被护住的青石，缓缓道：“绑绳，沉下去。”
“可怎么绑？”
“用钩索。”他看向瘦高男子，“你包里有吧？”
瘦高男子点头，掏出一捆铁链，末端带着三爪钩。
罗皓接过，走到阵法边缘。他盯着湖面节奏，等吸力退去的瞬间，猛然将钩索甩出。
铁链划过长空，三爪钩精准扣住青石一角。
“拉紧！”他低喝。
众人合力，将铁链另一端牢牢绑在身后大树上。链条绷直，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。
罗皓握紧链条，盯着湖底那团白光。
“下一步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把它弄下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们都明白，真正的难题才刚开始。
链条虽稳，可一旦青石被吸，冲击力足以扯断树根。而就算青石沉底，如何让东西浮上来？如何确保不被湖底力量摧毁？
罗皓蹲下，手掌贴地，再次感受地脉震动。
七息，两息，五息。
规律不变。
他盯着湖面，眼神越来越沉。
“它在等什么？”他低声自语。
湖水依旧平静。
白光依旧明灭。
可他知道，答案就在那下面。
只是现在，还差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