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扛着石碑,脚步没有半分迟缓。脚下的枯叶越走越薄,踩上去不再发出碎裂声,反而像踩在湿泥上,微微下陷。紫雾依旧缭绕,但颜色淡了,不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浆色,而是稀薄如纱,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。空气里的腥甜味也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的气息,像是雨后山涧的风。
小黑贴地前行,鼻尖几乎蹭着地面,耳朵不断抖动。它右前爪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起来略有些跛,可步伐依旧沉稳。它忽然停下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尾巴绷直,双眼死死盯住左前方。
罗皓立刻抬手,五指张开向后一压。队伍瞬间止步,七个人紧贴两侧树干,屏住呼吸。刀盾手拄着盾,火系弟子一手按着腰间灵袋,弓手箭已搭弦,只等一声令下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低声问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罗皓没答。他盯着小黑的方向,紫雾正从中裂开一道缝隙,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开。雾气翻涌,渐渐显出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一片湖。
湖面不大,方圆不过百丈,形状不规则,边缘参差如锯齿。湖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铺满的白色卵石,排列整齐,像是人工铺设。可奇怪的是,水中没有任何生物——没有鱼,没有水草,甚至连浮萍都没有。水面平静得不像活水,倒像是凝固的琉璃。
湖岸周围泛着微光,不是灵光,也不是磷火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近乎乳白的光晕,像是月光照在霜雪上反射出来的那种亮。光从湖边的石头里渗出来,一圈圈向外扩散,把周围的树影都染成了灰白色。
“有水源。”苏婉松了口气,语气里透出一丝庆幸,“我刚才就觉得脚下泥土越来越湿,肯定不远。”
罗皓没说话。他盯着湖面,眉头一点点皱起。太安静了。连风都停了。树叶不动,雾气不流,湖面无波。可他的靴底却传来一丝异样——像是地面在轻微震动,又像是某种吸力在拉扯鞋底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靠近湖岸。
小黑低吼一声,猛地扑上来咬住他裤腿,硬生生把他往后拖了半步。
“别过去。”苏婉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罗皓手臂,“这湖不对劲。”
罗皓甩开她的手,目光没离开湖面。“我知道不对劲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可我们没得选。后面是死路,前面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他说完,蹲下身,伸手探向湖水。指尖离水面还有三寸,突然感到一股阻力,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他用力往下压,那层阻力却越来越强,仿佛湖面之下有一只手在顶着他。
就在这时,湖水动了。
不是涟漪,不是波浪。
整片湖面突然向下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,中心位置形成一个极浅的漏斗状凹陷。紧接着,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爆发。
“退!”罗皓暴喝。
他话音未落,脚下一滑,整个人差点扑向湖面。他反应极快,反手拔刀,刀锋狠狠插入岸边泥土,借力稳住身形。刀柄卡在指间,虎口震得发麻。
吸力来了。
不是冲着他一个人,是冲着所有人。
地上的落叶、碎石、断枝,全被 lifted 起来,悬浮在空中,然后嗖地一下射向湖心,砸进水面,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了。刀盾手一个踉跄,重盾脱手飞出,直奔湖面。他怒吼一声,扑上去死死抱住树干,才没被拽走。
苏婉一把拽住身边年轻弟子的腰带,自己却被拉得双膝跪地,手掌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。她咬牙撑住,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。
小黑四肢深陷泥土,爪子抓得地面崩裂,身体弓成一张拉满的弓,毛发根根倒竖,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。它死死盯着湖面,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峙。
弓手半个身子已经悬空,火系弟子拼死抱住他大腿,两人一起往回拖。瘦高男子干脆抱住一棵树,双手环抱,指甲都抠进了树皮。
吸力还在增强。
罗皓单手持刀,刀身深深嵌入地面,整个人被拉得向前倾斜,靴底在泥土上划出两道深沟。他咬牙,肌肉绷紧,一点一点把身体往回挪。每挪一寸,都像在对抗一座山的重量。
他抬头看向湖面。
依旧清澈。
依旧无物。
可那股吸力,分明是从湖底最深处传来的。不是风,不是水流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蛮横的牵引力,像是湖底藏着一张巨口,正缓缓张开。
“稳住!”罗皓吼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没人回应。所有人都在拼命抵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脸上青筋暴起。
苏婉的面纱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她死死盯着罗皓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吸力逼得说不出话。
小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四爪再次发力,硬生生把自己往罗皓身边拖了几寸。它靠得更近了,几乎是贴着罗皓的腿,仍在死守。
罗皓盯着湖面,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在找破绽。
他在等机会。
可这一次,敌人不是妖兽,不是修士,甚至不是活物。它是这片湖,是这股无法解释的力量。他找不到源头,找不到弱点,只能死扛。
吸力猛然暴涨。
所有人齐齐一震。
刀盾手的手指开始打滑。
弓手的大腿从火系弟子手中滑脱。
苏婉的膝盖完全离地,整个人被拉得向前飞出,全靠腰带还挂在年轻弟子身上才没飞出去。
小黑的爪子在泥土中划出四道深沟,身体一点点被拖向湖岸边缘。
罗皓的刀开始松动。
他死死握住刀柄,指节发白,额头青筋暴起,脸上肌肉紧绷,双眼死死盯着湖面,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那层清澈的水。
吸力还在涨。
湖面依旧平静。
可那股力量,已经不是人在能对抗的范畴。
就在这时,罗皓的靴底突然一空。
泥土塌陷。
他整个人向前一倾,刀被拔出一半,身体失去支撑,瞬间被拉得离地而起。
他左手猛地甩出,一把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,右手仍死死攥着刀,双脚在空中乱蹬,硬生生停在湖岸边缘。
下方,是光滑的斜坡,通向湖水。
上方,是队友们挣扎的身影。
吸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袭来。
没有人能站稳。
没有人能前进。
所有人,都在被拖向湖心。
罗皓的手臂肌肉暴起,青筋如蛇般蠕动。他死死抓住岩石,指缝渗出血迹。
他张嘴,似乎想喊什么。
可声音被风吞没。
湖水依旧清澈。
湖光依旧柔和。
可那股吸力,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生死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