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崽朝着最近的那只龟走去。
密林边缘的苔藓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爪子陷进去半寸又弹回来。头顶交错的树冠把灰白天光挡得严严实实,只剩零星几缕漏下来,落在苔藓上碎成一片片暗绿色的光斑。
它走得不快,壳甲蹭过一棵老树的树皮,蹭下来一层湿漉漉的苔衣,挂在壳甲边缘晃了晃才掉。
小落跟在它左侧半步,刀在鞘里,手搭在刀柄上。蓁蓁贴着地面走,壳甲底下沾了一层碎叶,她停下来抖了抖。雪儿跳上旁边一块石头,不习惯踩苔藓,脸上写满了嫌弃。凝霜驮着苏苏走在最后面,银纹亮着微光。屠玄走在队伍中间,掌心捏着那片记录方位的兽骨。
走了大约三里地,曲崽停住了。
前面是一棵极大的老树。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合抱,树根从地面隆起几道粗壮的根脊。根脊之间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积着薄薄一层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凹坑旁边,趴着一只龟。
灰褐色壳甲,壳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纹,四肢粗短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它比曲崽小一圈,壳甲上覆着一层干裂的泥浆,像是刚在泥里打过滚又风干了。泥浆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底下的壳面,颜色比外面深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旧色。
曲崽站在十步开外,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它没出声。
那只龟的皮肤先动了一下。乌龟没有外耳,但皮肤和骨骼能感知震动。它感知到了曲崽的脚步声,脑袋缓缓抬起来,浑浊的眼珠转过来,盯住曲崽。
两个就这么隔着十步的距离,互相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只龟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是……什么品种?”
曲崽愣了一下。
“龟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是龟。”那只龟慢慢眨了一下眼,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警惕,“什么品种?我从来没见过银紫色的壳。”
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壳甲。银紫色,带着黑牡丹图腾的纹路,在潮湿的暗光里泛着隐约的光泽。
“嘛嘛嗦我是黑颈龟。”
那只龟沉默了一会儿,把脑袋又搁回前爪上,周身那层紧绷的戒备稍稍松了一丝,却依旧不敢彻底放下。归墟里,同类相残早已是常态,太多生灵打着结伴的幌子,伺机偷袭掠夺修为。
“你走吧。这里没什么好待的。”
曲崽往前走了一步,动作放得极缓,刻意不释放半分压迫气息,生怕刺激到对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只龟没抬头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那只龟的脑袋动了一下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角落。漫长孤寂岁月磨掉了它大半感知,许多时光片段,早就消散在这片密林潮湿的雾气之中。
“不记得了。很久了。久到我已经忘了,和别的活物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。”
曲崽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它低头看着这只龟壳甲上那层干裂的泥浆,还有泥浆缝隙里露出来的旧色壳面。这只龟在这里趴了很久,久到泥浆干了又裂,裂了又覆上新的。
“前面那片密林,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?”
那只龟终于又把脑袋抬起来了。它盯着曲崽看了一会儿,眼神里多了一丝浓重的警惕,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想猎杀我们,夺取修为?归墟来的掠夺者,我见得不少。”
曲崽蹲下来,跟它平视,尽量放软语调。
“我来自一个叫生机门的地方。在归墟另一边,一片河谷里。那里有四百多个修士,有河,有火,有肉粥。”
那只龟盯着它,目光反复打量曲崽周身气息,分辨有没有暗藏杀机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我来招人。”曲崽说得很直接,“龟族。愿意去的,跟我走。不愿意的,我绝不勉强。不会强迫,不会加害。”
那只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曲崽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。苔藓上的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,从叶尖滴下来,落在龟壳上,滑进泥浆的缝隙里。
然后它迟疑着开口。
“四百多个修士……有吃的?”
“有。稳定供给,不用在密林里苦熬觅食。”
“不会互相厮杀?”
“不打。生机门内,不许自相残杀。”
“有活水?”
“有。有一条大河。虽然水里没什么鱼,但水是活的。”
那只龟缓缓撑起四肢,壳甲上的干泥浆裂开几道细纹,碎屑簌簌往下掉,落在苔藓上,被湿润的地面吸住。它起身的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,都在细细感知曲崽的气息,确认没有潜藏的杀念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,心里暗自讶异。它本以为要耗费更多口舌。
那只龟像是看出了它的疑惑,慢吞吞地说了一句,声音裹着岁月的疲惫。
“一个人待太久了。无数次遇袭,早就倦了。若是真能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,能看见别的活物,就算是赌一把,我也想试试。”
曲崽看了它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先跟我去找别的同族。”
那只龟迈开步子,跟在曲崽身后。它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,灰褐色的壳甲在密林的绿荫下像一块移动的石头。每走几步它就停下来环顾四周,常年独居的本能,让它还没习惯身侧跟着同伴。
雪儿蹲在石头上,看着那只龟从自己旁边走过去,尾巴甩了一下。
“这就说服一只?比预想顺利,但也危险。归墟里愿意放下戒备的,太少了。”
曲崽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剩下的,大概率不会这么好说话。”
蓁蓁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在归墟里,独处久了,第一本能是防御、是搏杀。就算听见安稳落脚的提议,心底的恐惧也会压过孤寂。能答应的,寥寥无几。”
雪儿的尾巴又甩了一下,没再说话,从石头上跳下来,踩进苔藓里,爪子陷下去半寸,她低低骂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只龟,在一里多地之外。
那是一只墨绿色壳甲的龟,壳甲上生满了尖锐的骨刺,远远看去像一块长满了荆棘的石头。骨刺长短不一,有的朝上,有的朝外,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它趴在一道浅浅的溪流旁边,脑袋探进水里,正在喝水。溪水从树根底下渗出来,清得见底,水底的石子被水汽浸得发暗。
曲崽还没走近,那只龟猛地察觉到震动,脑袋瞬间缩回壳内,整个躯体向内收紧。一根根骨刺朝外支棱绷紧,像一只炸毛的刺猬,做好了拼死反击的准备。多年来,无数掠食者循着龟族踪迹前来,它早已习惯一有异动,立刻防御。
曲崽停在五步开外。
“我是生机门来的。问你一件事。”
壳里没有动静。骨刺一根根绷着,尖端死死对准曲崽的方向。
“愿意跟我走吗?河谷有活水,有吃的,门中不允许私斗。”
壳里还是没有动静。溪水从它壳甲旁边流过,发出细碎的潺潺声。
曲崽等了一会儿,转头看了屠玄一眼。屠玄耸了耸肩,骨片在掌心里翻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曲崽又转回头,对着那个缩在壳里的骨刺龟说了一句。
“你不出来也行。我还会再来,就当是一个同族朋友啊。至于你要不要跟我走,以后在考虑也可以的。”
说完它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。曲崽回头看了一眼,那只骨刺龟从壳里探出了半个脑袋,暗黄色的眼珠从骨刺的缝隙里盯着它的背影,眼底满是挣扎。
曲崽没停,继续走。
走远了之后,雪儿问了一句。
“它会来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曲崽说,“归墟的人心难测,龟心也是。选择权留给他。这次不强带。”
第三只龟,在更远的地方。
这一只,曲崽走近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只黄褐色壳甲的龟,壳甲上有一块暗紫色的斑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,斑面光滑发亮,周围的壳甲却坑坑洼洼,像被什么啃过。它趴在林缘的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曲崽来的方向,尾巴耷拉在石头边缘,微微晃着。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苔,被它的腹甲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曲崽走到它身后五步远的时候,它开口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带着长久戒备淬炼出的冷感。
曲崽停住了。
那只龟没有回头。
“你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。杀过很多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瞬,没有否认。
“杀过。在归墟,不厮杀,活不下去。但我不会无故残害同族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那只龟的尾巴耷拉在石头边缘,晃了一下,“我曾被强者捕获,就是一群满身杀伐气息的修士。我不想再落入同类的圈套。”
曲崽站在它身后,看着它的背影。黄褐色的壳甲,暗紫色的烧痕,壳甲边缘坑坑洼洼,像被什么啃过。它趴在那块石头上,腹甲压着苔藓,在这里蛰伏了漫长岁月,每一日都活在提防追捕的恐惧里。
“你壳上的伤,谁弄的?”
那只龟的尾巴停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它说了一个字。
“堕。”
曲崽的瞳孔缩了。
“堕?”
“堕的追随者。”那只龟终于转过头来了。它的脸很旧,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眼角划到眼窝深处,疤面发白,像被烧过又长好的旧伤。它的眼睛里是一种被磨平了的平静,像一潭很久没有风吹过的水。“他们抓我,许诺升阶机遇。等我升到九阶,便要抓我去填补空间坍塌处,当作活祭品。我拼着半残的身躯逃了。”
它看着曲崽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“一路逃到这里。已经很久了。”
曲崽看着它眼角那道疤。那道疤很深,深到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它眼睛里永远挖走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在这里。一个人。不用信任谁,也就不会再被背叛。勉强能活下去。”
曲崽往前走了一步。苔藓在它脚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。
“我现在在招龟族。生机门,四百多个修士,有活水,有吃的。门内禁止私斗。”
那只龟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眼珠缓慢地转动,反复审视曲崽的眼神,辨认这是不是又一场陷阱。
“你为什么要招龟族?”
曲崽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是龟。生机门以龟族为宗主。归墟太大了,独自熬下去,太苦。若是能有一处地方,同族可以彼此守望,不必永远提防周遭一切。”
那只龟的眼角动了一下。那道旧疤跟着微微抽动,心底长久封存的渴望,被这句话轻轻触动。它畏惧再次受伤,可孤寂与旧日创伤,一直在撕扯着它。
良久,它才从石头上慢慢爬下来,四肢落在苔藓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它站直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壳甲上那块暗紫色的烧痕,像是跟深埋多年的噩梦做了一次艰难的告别。
“我叫阿灰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。
阿灰。跟锥形水潭那只老龟一个名字。
“怎么了?”阿灰歪了歪脑袋。
“没什么。”曲崽摇了摇头,“走吧。”
阿灰跟在它身后,步伐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它走过那块趴了很久的石头时,顿了一瞬,最后没有回头。
继续沿着林缘寻访。
剩下的几十只龟,反应各不相同。
大部分,远远察觉到一行人靠近,立刻缩回石缝、树洞,死死封死壳甲,任凭曲崽喊话,绝不露头。归墟无数次的背叛,让它们把一切外来者视作威胁。
少数几只,探头观望,听完曲崽讲述河谷的光景,沉思许久,缓缓摇头。它们不是不信,只是不敢赌。已经独自活了这么久,贸然前往陌生营地,一旦是陷阱,便是万劫不复。
还有两三只,安静听完,没有答应同行,但是也没有表现出厌烦和抗拒。它们说,不会现在跟着走,会独自观察一段时间,确认生机门没有阴谋,再考虑动身。
有一只灰壳老龟,听完之后缓缓开口。
“去了之后,若是觉得不适,还能回来吗?”
曲崽说:“能。来去自由,绝不强留。”
老龟沉默许久,最后缓慢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我已经习惯这片密林。若是有同族去往河谷,日后若有缘,再听闻消息就好。”
曲崽点头,走了。
整整三日的寻访,一路走遍林缘,愿意立刻动身同行的,一共三只。
第一只无名的灰褐色锯齿龟,阿灰,还有一只外壳光滑、刚刚蜕壳不久的浅褐幼龟。其余的龟,或是拒绝,或是选择观望,约定等日后自行探查,再做决断。
那只骨刺龟,始终缩在溪流边的壳内,任凭如何劝说,都不肯踏出壳甲半步。只是曲崽一行人离开很远之后,它才悄悄探出头,牢牢记住了曲崽所说河谷的方向。
队伍踏上返程。
曲崽蹲在小落肩上,尾巴搭着肩甲边缘,看着身后慢吞吞跟上来的三只同族。
蓁蓁走在队伍右侧,壳甲贴地,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走得最慢的阿灰。雪儿在前面开路,遇到苔藓太厚的地方就跳上石头,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,不愿意再踩那软绵绵的地面。云琅殿后,歪刀横在肩上,目光扫着队伍两侧。凝霜驮着苏苏在半空,银纹亮着微弱的光,冷白瞳孔扫视四周。屠玄走在中间,兽骨已经收起来了,方向已经不需要再确认。
三只龟,形态各不相同,步伐快慢不一,彼此之间刻意隔开很远距离。哪怕决定同行,骨子里多年独居的戒备依旧没有消散,不会轻易贴近彼此。队伍就这么慢慢地在密林边缘移动,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流。
曲崽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。
“保镖。”
小落抬头看了它一眼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算不算龟龟军团的开端?”
小落看了一眼身后三只小心翼翼赶路的龟,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“算。只是才刚刚起步。归墟还有无数同族藏在各处,不是一次就能收拢的。”
曲崽的尾巴甩得更快了,眼底燃起期待。
“那以后我们还要一次次过来。慢慢寻访,慢慢取得信任。归墟这么大,肯定还有别的龟族。不急,一次招一点。”
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,声音软软糯糯的,被潮湿的风送过来。
“阿爹,回去之后,先带它们泡地母之泉,调养多年积攒的暗伤。”
曲崽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到崖畔石居的时候,令仪带着人在洞口等着。她怀里抱着一摞兽皮账本,看到曲崽身后跟着三只龟,微微一怔。账本在怀里抱紧了一点,然后她转身开始安排草垫和热粥,声音利落,动作很快。
三只龟被引到洞穴外侧的空地上。它们分散趴落,彼此隔开很远。灰褐色锯齿龟低头喝粥,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;阿灰静静趴在一侧;那只浅褐幼龟缩在石块旁,不敢离众人太近。
雪儿蹲在洞口内侧,看着远处分散趴着的三只龟,尾巴圈着后腿。
“一个个都绷着神经,还没放下戒心。”
蓁蓁趴在矮石旁边,壳甲抵着地面。
“归墟熬出来的生灵,信任是极贵重的东西。慢慢来。一次能换来三只愿意赌一把的同族,已经很难得了。下次再来这片密林,或许会有更多。”
河谷的日子安稳了半月。
先前带回的那三只龟,慢慢在崖畔石居落了脚。灰褐色锯齿龟敢在白天爬到洞口晒壳了,喝粥时也不再每隔两口就抬头扫一圈。阿灰还是老样子,独自趴在角落里,偶尔夜里爬到河边发呆。那只浅褐幼龟彻底活泛起来,天天跟在令仪脚边转。
曲崽趴在洞口那块黑石上,看着它们,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第一次去密林,三天只招回来三只。剩下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同族,全都缩在壳里不肯露头。曲崽没有不甘心,它知道归墟的生灵都这样,活得太久、被骗过太多次,信任是拿命换不来的东西,哪能一句“有肉粥”就跟着走。
可它也清楚,第二次去,总归会比第一次好一点。
至少,它们知道生机门不是陷阱了。
屠玄重新布好的传送阵,银白光芒比上次亮了许多。曲崽站在阵前,回头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,尾巴尖点了点地面。
“走。这次换东边那片乱石滩,上次看到好几只缩在石缝里偷偷观察咱们的,这回再去碰碰运气。”
传送阵的光芒裹住众人,一瞬之间,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。
依旧是那片铺天盖地的绿。
密林东侧,是一片嶙峋起伏的乱石滩。黑色岩石堆叠交错,石缝幽深,常年积着阴冷的渗水。空气里除了腐叶气息,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。
曲崽放缓脚步,爪子落在湿滑的苔藓上,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
它走得不快,目光扫过一片片石缝,捕捉着里面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小落照旧跟在左侧半步,刀在鞘中,手搭在刀柄上。雪儿学乖了,这回干脆一路跳在岩石顶上赶路,四只爪子交替落在干燥的石面上,死活不肯碰那软绵绵的苔藓,嘴里还小声嘀咕:“这破地方,走一步湿一脚,回去壳缝里能养鱼。”
蓁蓁贴着地面穿行,一路嗅着泥土里残留的气息。凝霜驮着苏苏悬浮在半空,银纹微光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流转。屠玄走在队伍中段,掌心捏着一块新绘的地形图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标着几个圈,是上次远远观察到龟踪的位置。
走到一片堆叠的黑石前,曲崽停下脚步。
它嗅了嗅空气,抬起头,对着石缝深处喊了一声:“出来吧,我认得你们气息。上次来过,生机门的。”
石缝里静了片刻。
然后,一块黑石后方,缓缓探出一颗圆脑袋。
这只龟壳甲通体浅灰,背甲上布满一圈一圈的同心环状纹路,乍一看像一颗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脖子——又细又长,伸出来几乎赶上半个身子,此刻正一伸一缩地探出石缝,像一根被拉开的弹簧,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,最后定在曲崽身上。
“又是你?”长脖子龟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归墟老油条特有的狡黠,“上次你走之后,我蹲在这块石头后面,盯着你们那传送阵的光看了好久。亮光一起,我还以为是什么设圈套钓我们上钩的饵。”
曲崽停下脚步,保持安全距离,没有往前凑。
“不是饵。还是那句话,河谷有活水,管肉粥,门内不许私斗,来去自由。”
“管肉粥?顿顿都有?不会三天两头断粮,要我们自己出去玩命打猎吧?”
“营地有稳定储备,不用独自在外搏命觅食。”曲崽答道。
长脖子龟的脖子微微晃了晃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。归墟里的日子不好过,它在这片乱石滩蹲了不知多少年月,天天啃地底长出来的菌菇,又苦又涩,嚼得腮帮子都酸。它见过太多同类被所谓的“盟约”“宗门”骗走,最后不是被抽干修为,就是被推出去填坑。可眼前这只银紫色的龟,身上没有那种猎食者的贪婪气息,说话也不急不缓,没有催逼,没有威吓。
它心底那个封闭了很久的角落,被轻轻撬开了一丝缝。
但它没有立刻答应。它眼珠滴溜溜一转,长脖子猛地探向旁边另一道石缝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喂!扁壳!出来听听!人家管肉粥!”
旁边石缝里传来一阵慢吞吞的挪动声。一只背甲扁平的龟蹭了出来,四肢粗短,壳面光滑,整个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压扁了。它眨了眨眼睛,声音闷闷的。
“肉粥……有盐吗?”
曲崽一愣。
“归墟待久了,身子发软。”扁壳龟慢吞吞地补了一句,“缺盐缺得厉害,有时候走路都打晃。菌菇不咸,水也不咸,连泥土都是淡的。再这么下去,我怕是爬都爬不动了。”
“有!盐仓备得足足的!”曲崽眼睛一亮,忙不迭答道。
扁壳龟的眼底明显亮了一下,但它没有马上挪步。它迟疑着向前蹭了两步,又停下来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可是……跟一群活物住在一起,会不会睡觉的时候,被别的龟不小心踩到壳?”
雪儿蹲在岩石顶上,正舔着爪子上的水渍,听见这话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就这点顾虑?”
扁壳龟扭头望向雪儿,一本正经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:“很重要!上次我躲在石缝里睡觉,被一头路过的异兽一爪子踩在壳边上,缺了一块壳,养了好久才长好。我这壳本来就薄,再踩几回,怕是要漏了。”
雪儿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。
长脖子龟甩了甩脑袋,长脖子晃来晃去,凑到扁壳龟旁边,用脖子蹭了蹭它的壳沿:“行了行了,你那个壳,缺了就缺了,还能漏气不成?再说了,河谷地方大,你挑个没人的角落睡,谁踩你?”
扁壳龟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还是一副没底气的样子:“那……万一呢?”
曲崽憋着笑,认真保证:“营地有轮值守卫,夜里不会有什么异兽闯进来。你挑个靠墙的角落趴着,保证没人踩你。”
扁壳龟这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半步。但它挪完这半步,又停住了,扭头看向曲崽:“那肉粥……一碗里能放几粒盐?”
曲崽:“……管够,你想放几粒放几粒。”
扁壳龟满意地点了点头,迈开步子,彻底从石缝里走了出来。
长脖子龟在旁边看得直晃脑袋,正要说什么,更远处一块巨大扁平岩石下面,忽然传出一阵慢悠悠的动静。一只顶着满壳圆坑的龟,缓缓从岩石底下爬出来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睛半睁半闭,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。
“吵死啦……吵死啦……”坑壳龟的声音拖得老长,带着一股浓重的起床气,“你们在我午睡的地方吵什么……吵得我耳朵嗡嗡响。”
曲崽看向它:“你是被我们吵醒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坑壳龟慢吞吞地抬起一只前爪,揉了揉眼睛,“我好不容易找了个阴凉的石底,睡了不到两个时辰,就听见你们在外面叽叽喳喳,一会儿肉粥一会儿盐的,谁受得了。”
长脖子龟脖子一伸,凑过去:“喂,坑壳,人家管肉粥,有盐,还有暖和的石台,你去不去?”
坑壳龟半睁着眼,看了看曲崽,又看了看长脖子龟,慢吞吞地开口:“去倒是可以考虑……但先说好,我不打架。你们要是让我去当什么先锋打手,我转头就走。”
“不打架。营地安全,有轮值守卫,你只管睡觉晒太阳。”曲崽应道。
坑壳龟的眼睛这才彻底睁大了一点,透出一丝光亮。它撑起四肢,慢吞吞地朝曲崽这边挪了两步,又想起什么,停了下来:“晒太阳……是那种不用时时刻刻提防、晒到一半就要缩壳防偷袭的晒法吗?”
曲崽愣了一下,心底忽然泛起一点酸涩。
“不是。营地安全,你可以放心晒,想晒多久晒多久。”
坑壳龟沉默了一瞬。它低头看着自己壳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坑,那是无数个日夜,它半梦半醒间被偷袭、被惊扰,一次次仓皇缩壳、一次次滚进石缝里,在粗糙岩壁上蹭出来的痕迹。它已经忘了上一次安稳地晒完一整轮太阳是什么时候了。在这片密林里,连睡觉都要竖着耳朵,连晒太阳都要挑个背靠石壁的角落,晒半刻就要缩回去看一眼四周。
它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。
“那行。”坑壳龟抬起头,慢吞吞地应了一声,“我跟。密林里晒个太阳都心惊胆战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曲崽心底一喜。这次寻访,顺利说动三只。
其余藏在石缝里的龟,依旧不肯现身。偶尔有眼珠从石缝缝隙里一闪而过,远远观望。有一只龟甚至把脑袋探出来一半,听了一阵,又缩了回去,像在权衡,最终还是选择继续藏好。长脖子龟吆喝了几嗓子,没有回应,它也就耸了耸肩,不再勉强。
队伍开始动身返程。
长脖子龟的兴致极高,长长的脖子来回左右扭,一会儿歪头看蓁蓁,一会儿仰头看半空凝霜背上的苏苏,好奇心爆棚。走了没几步,它脖子猛地往前一探,凑向坑壳龟:“喂,坑壳!到了河谷,咱们能不能比赛伸脖子?看谁脖子长!”
坑壳龟半睁着眼,慢悠悠晃了晃脑袋:“不比。费力气。我脖子天生短,比不过你,何必自取其辱。”
长脖子龟不依不饶:“那你跟我比睡觉!看谁先睡着一秒就醒!”
坑壳龟脚步一顿,转头看了它一眼,难得地动了动嘴角:“比睡觉?这个我在行。我能在石头底下一睡一整天,雷打不动。你要是能睡过我,我管你叫哥。”
长脖子龟脖子一梗:“睡就睡!谁怕谁!”
扁壳龟跟在两者身后,小心翼翼,走路尽量贴着地面,生怕路过的碎石磕碰自己扁平的壳。它听着前面两只龟拌嘴,闷闷地插了一句:“你们……别在路中间比,一会儿撞到我了。”
长脖子龟头也不回:“撞不到!我脖子长,看得远!”
扁壳龟小声嘀咕:“你脖子长,你腿短啊……”
雪儿在岩石上蹦来蹦去,看得乐不可支:“好家伙,这三位性格一个比一个有意思。上次那三只都是闷性子,这次直接凑了个奇葩小队。”
蓁蓁低低笑了一声:“归墟藏着的龟,各有各的古怪。”
走着走着,长脖子龟忽然转头看向曲崽,脖子一伸,凑到曲崽跟前:“我说!到生机门,肉粥能不能多加一勺肉汤?”
曲崽哈哈大笑:“管够!”
坑壳龟听见“肉汤”两个字,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抬起来,精神了:“肉汤?那我要两碗。”
扁壳龟连忙补充:“我、我只要一碗,但是盐稍微多一点点!就一点点!”
长脖子龟嫌弃地看了它一眼:“你到底是去喝粥还是去喝盐?”
扁壳龟理直气壮:“盐是命!你不懂!”
曲崽听得直乐,尾巴轻轻晃着。身后这三只龟,吵闹归吵闹,但那种独居太久、终于找到同伴的雀跃,藏都藏不住。长脖子龟嘴上说得轻巧,可它走路的步子都比刚才快了几分,像是怕一慢下来,眼前的这一切就散了。坑壳龟虽然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,但它的头始终微微扬着,不再缩着脖子戒备四周。扁壳龟更是夸张,一路走一路记路,嘴里念念有词,把传送阵的方向、河谷的方位,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,生怕自己走丢。
屠玄跟在旁边,看着三只龟吵吵闹闹地讨论肉粥的配比,眼底也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曲崽扭头看向小落,尾巴轻快地晃来晃去:“保镖!又收三只!龟龟军团又添新兵!”
小落侧头望着前方那三只一路叽叽喳喳的同族,唇角微扬:“进展不错。只是这群新兵,画风和上次那三只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上次是闷葫芦,这次是活宝。”曲崽乐呵呵地接了一句。
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,软声开口:“阿爹,回去依旧先用地母之泉,帮它们调理旧伤。那只坑壳龟的壳上坑坑洼洼的,像是常年被石壁磨的,要泡一泡。那只扁壳龟缺盐缺得厉害,回头让令仪单独给它备一小罐盐。”
“好主意!”曲崽应声。
踏上传送阵之前,长脖子龟还不忘回头,朝着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龟高声大喊:“喂!石缝里的各位!河谷肉粥超香!盐管够!太阳管够!要是哪天不想躲在这里啃菌菇了,就来找我们!!”
石缝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但隐约能听见石块轻轻摩擦的细微响动。想来里面的龟,都听见了这番话。
白光一卷,一行人连同新招揽的三只龟,一同踏入传送阵,消失在密林乱石滩。
远处石缝深处,一双双眼睛静静望着传送阵消失的方向。它们还在犹豫,还在观望,但至少,它们知道了河谷这个名字。
传送阵的另一端,河谷的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。三只新来的龟踏上陌生的土地,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长脖子龟伸长脖子,深吸了一口气:“嗯!这风里有烟火味!有粥香!”
坑壳龟闻了闻,难得精神起来:“好像……确实有肉汤的味道。”
扁壳龟则四处张望,认真寻找着营地角落里有没有靠墙的、不会被踩到的睡觉位置。
曲崽站在洞口,看着这一幕,尾巴轻轻晃了晃,转身走进洞穴。
桃桃的手搭在它壳甲上,顺着纹路轻轻摸着。
曲崽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