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靴底踩在砂砾地上,留下第一个脚印。风从头顶裂缝吹下,卷起一缕灰白尘土,在干涸池中央那株淡黄花上掠过,轻轻摇晃。他没动,只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四周。
开阔地百丈见方,断裂石柱倒伏各处,祭坛残骸半埋砂中。地面裂纹纵横,缝隙里钻出零星草叶,颜色各异,有灰蓝、暗紫、浅青,皆泛灵光。远处几拨修士已散开,脚步急促,眼神发亮,直奔那些成片生长的植株而去。
“动手!”一名黄袍大汉低吼,扑向一丛叶片如刀的青纹兰,双手刚触到茎秆,旁边一道灰影猛然撞来,将他掀翻在地。
“这株归我青松谷!”灰衣修士单膝跪地,迅速摘下三片完整叶片塞进腰囊,指尖又探向第四片。
黄袍大汉翻身爬起,怒骂一声,掌心雷符亮起,劈头盖脸砸过去。灰衣人侧身避过,反手甩出冰锥,两人瞬间战作一团。气浪掀飞砂砾,附近两株低阶灵草被踩进土里,旁观者纷纷后退,却没人阻止,反倒趁机冲向别处未采的草药。
苏婉攥紧阵盘,指节微白。她站在罗皓左后半步,面纱遮面,呼吸轻而稳。小黑伏在他脚边,耳朵前倾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,右牙断裂处已止血,但咀嚼时仍会渗出一丝腥气。
“别动。”罗皓低声说。
声音不大,却让身后五名队员同时收住脚步。刀盾手按着右臂伤口,火系弟子掌心刚燃起一点红光也立刻掐灭。李冲贴在额角的恢复符还未取下,王岩握着玉简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们看着前方。
更多人加入了抢夺。一组背剑散修围住一片赤红色藤蔓,称是“血络藤”,能炼制续脉丹主料,另一伙持幡修士立刻扑来争夺。双方对峙不到十息,便有火球炸开,冰箭横飞,轰得地面塌陷一块。
混乱蔓延。
一名独眼修士趁乱绕到战团边缘,悄悄摸向一株藏在碎石缝中的墨绿色草,刚掐下两片叶子,身后忽有人影闪出,一刀柄砸在他后颈。他扑倒在地,那株草被对方一把薅走,连根拔起。
“疯了。”瘦高男子喃喃道,手指搭在弓弦上,却没有拉开。
罗皓没答话。他的视线落在干涸池中央——那里除了息脉草,还有一株通体赤红、形如手掌的芝类植物,正微微颤动,仿佛有生命般收缩着边缘。两拨人已经逼近,一组穿兽皮短打,腰挂狼牙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;另一组全身裹黑袍,只露双眼,手中法器泛着阴冷光泽。
“那是赤髓芝。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比息脉草珍贵十倍,能固本培元,突破瓶颈时服下,可减少三成走火风险。”
话音未落,兽皮壮汉已抢先出手,一步跃入池中,伸手就抓。
黑袍人中走出一人,抬手打出一道黑气,直击对方手腕。壮汉缩手不及,小指当场焦黑脱落。他怒吼一声,反手掷出三枚骨镖,同时脚下踏出残影,竟是练过身法的高手。
两人瞬间交手五招,拳掌相撞爆出闷响,砂石飞溅。其他人见状,不再犹豫,纷纷扑向周围尚无人采的灵草。有的用铲,有的徒手挖,更有甚者直接撕扯,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抢光。
场面彻底失控。
就在这时,一道灰影悄然脱离人群,贴着倒塌石柱的阴影移动,绕至罗皓小队侧后方。那人穿着普通麻衣,看似也是来采药的散修,实则脚步极轻,右手藏在袖中,掌心凝聚一枚漆黑符箓,尖端泛着紫芒。
小黑耳朵突然一抖,转向那个方向,低吼一声。
罗皓依旧背对着那人,仿佛毫无察觉。但他搭在断岳刀柄上的手微微一动,指节绷紧。
灰衣人距苏婉只剩三步,眼中闪过狠色,右臂猛地抽出,符箓朝她后心拍去——
刀光乍起。
没有拔刀,只是反手一撩,刀鞘前端弹出半寸寒刃,一道弧形刀气横斩而出,快得看不见轨迹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响起。灰衣人右臂齐肩断落,符箓脱手飞出,在空中自爆,炸出一团焦黑痕迹,余波震得附近砂砾跳动。
全场骤然一静。
所有人动作停滞,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罗皓缓缓转身,眼神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那断臂修士身上。后者瘫坐在地,脸色惨白,左手死死按住喷血的肩窝,嘴唇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“谁再靠近,”罗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铁块砸在地上,“死。”
没人回应。
有人低头避开视线,有人默默后退半步,连正在争斗的几组人也都暂时停手,警惕地望过来。方才还喧闹不堪的开阔地,此刻只剩下风吹砂砾的沙沙声。
罗皓收回目光,看向苏婉:“可以采了。”
苏婉点头,收起阵盘,从药箱取出一只白瓷小盒。她走向干涸池,脚步稳健,蹲下身,小心翼翼将息脉草连根挖出,放入盒中密封。随后又采了几株青纹兰和一束低阶凝露草,动作熟练,不贪多,只取成熟完整的部分。
其余队员得令,各自散开行动。
刀盾手忍着伤,挖了一株青纹兰和两片赤髓芝边缘脱落的碎叶;瘦高男子找到一簇藏在石缝里的紫星兰,整株拔起;火系弟子发现一处湿润裂隙中长着三株火云苔,立即收入囊中;李冲和王岩配合,一人警戒一人采摘,收了六七种实用但品阶不高的药材,全部分类装好。
整个过程无人打扰。
那些原本哄抢的修士,要么已经采够悄然退走,要么远远避开这片区域,生怕惹上麻烦。就连争夺赤髓芝的两拨人,也在对视片刻后暂且罢手,各自带着战利品撤离池子中央。
二十息后,全员归队。
苏婉合上药箱,站回原位。队员们武器归鞘,行囊收紧,气息平稳,无一人消耗过度。小黑蹭到罗皓脚边,轻轻叫了一声,尾巴贴腿而立,仍是警觉姿态。
罗皓收刀入鞘,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采药痕迹,望向远处——那边岩石渐密,林立如齿,隐约可见一条狭窄通道通向更深遗迹,正是石林所在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别久留。”
队伍立刻整装,刀盾手扛盾在前,瘦高男子断后,其余人护住两侧,苏婉居中,小黑随主并行。七人一兽呈雁形阵列,步伐整齐,朝着石林方向前进。
风再次吹过开阔地,卷起残留的药香与血腥味,混成一片混沌的气息。砂砾地上,只留下一行脚印,笔直向前,再无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