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手屠夫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他抬起鬼头刀,刀锋缓缓指向黑暗深处。
“躲得倒是够快。”
尘土仍在半空缓慢飘落。
那片黑暗里,再没有任何回应。
血手屠夫眯起双眼,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他不相信那人已经离开。
这座洞窟只有一条入口,四周岩壁虽然阴影交错,却没有足以供人藏身的缝隙。
对方若想从他眼皮底下退走,除非能够化成一缕烟,否则绝不可能不留下半点动静。
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这让血手屠夫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
谨慎。
能在落石和尘雾中无声退开,说明那个藏在暗处的修士并不像孙二娘那般只会逃命。
至少,对方擅长借势,也懂得利用地形。
这样的人,往往比修为更高的蠢货更加危险。
血手屠夫没有立刻追入黑暗,而是用刀尖在地面上缓慢划过。
嗤——
锋利的刀刃割开积尘,露出下方湿润的岩面。
没有脚印。
没有血迹。
甚至连一枚被踩碎的石屑都没有。
那人走得很干净。
血手屠夫的眼底掠过一丝阴沉,随即又被贪婪压了下去。
能做到这种程度,说明对方身上必然藏着某种隐匿气息的法器,或者已经从这座废墟里得到了真正的宝物。
无论是哪一种,杀了对方,东西就都是他的。
“装死?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老子倒要看看,你能躲到什么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丝极细的灵力波动,忽然从洞窟深处一闪而过。
那波动极其微弱。
若是寻常炼气修士,或许根本察觉不到;即便是筑基修士,若非身处这般寂静的环境,也很可能将它当成阵盘残留的余波。
但血手屠夫常年在秘境中追杀修士,靠的不是精妙的功法,而是比野兽更加敏锐的感知。
他的耳朵微微一动。
浑浊的眼睛随之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阵盘的余波。
其中带着一种清晰的牵引意味,像是某件灵物被人催动后,正在黑暗中向外释放自己的气息。
而且,波动传来的方向并不在他面前。
在右侧。
那条被钟乳石遮住的狭窄支路里。
血手屠夫先是愣了一瞬,随后嘴角一点点咧开。
“果然有宝贝!”
他伸出舌头,舔过干裂的嘴唇,狞笑声在洞窟里回荡。
“藏得挺深!”
方才那个藏在暗处的修士,显然已经趁着尘雾未散,退入了另一条通道。
但对方退得太急,终究还是暴露了某件宝物的气息。
血手屠夫对阵法一窍不通,却知道一件事。
能够在这种废弃古阵附近产生灵力共鸣的东西,绝不可能是凡物。
天晶石?
传承法器?
还是某件失落的古宝?
不管是什么,只要落入他手中,今日便不算白来。
至于那个逃走的修士,等他取了宝物,再慢慢搜也不迟。
一个只敢躲在暗处放石头的鼠辈,难道还能从他手里逃出秘境?
血手屠夫将鬼头刀横在身前,迈步走向右侧支路。
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蛮横冲撞,而是放低重心,将脚步压得极轻。
鞋底落在湿滑的泥地上,只发出细不可闻的挤压声。
他每走一步,都会先用刀尖探向前方,确认没有暗器或塌陷的地面,再将身体压过去。
脸上的狂妄暂时收敛,眼底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贪欲。
孙二娘仍瘫在阵盘边缘。
她的双手撑着地面,指缝里全是泥水和血,胸口剧烈起伏。
尘土呛进喉咙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般的疼痛,可她不敢咳,也不敢挪动。
血手屠夫从她身边经过时,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。
那柄血色鬼头刀贴着她的肩侧划过,冰冷的刀气令她浑身汗毛倒竖。
孙二娘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也知道刚才那阵诡异的波动,极有可能与陈默有关。
可她完全看不懂陈默要做什么。
为何不趁着血手屠夫被吸引时出手?
为何还要主动释放灵力,把这个凶人引向更深处?
难道那条支路里,藏着比血手屠夫更加可怕的东西?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孙二娘便感觉手脚一阵冰凉。
她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黑暗中,陈默背靠着阵盘另一侧的石柱,视线始终锁定血手屠夫的背影。
他手中的玉符被衣袖遮住,只露出半寸边缘。
方才那一丝灵力,便是从玉符内部引出来的。
极细,极稳。
陈默控制得十分谨慎。
灵力注入太少,血手屠夫未必能够察觉;注入太多,又会让波动显得过于明显,引起对方警惕。
这一次,他只让玉符发出一丝类似古阵共鸣的气息。
那气息的方向,则被他刻意引向来时的支路。
那里通往地下湖,也通往守护兽盘踞的主溶洞。
血手屠夫并不知道守护兽的存在。
至少,他不知道那头妖兽真正的危险程度。
在对方的认知里,前方不过是一片尚未被搜刮的地下区域,里面或许藏着天晶石,或许藏着古修遗宝。
而陈默要做的,便是让他的贪婪替自己探路。
血手屠夫越往前,身影便越快被支路两侧的岩壁遮挡。
他仍然保持着警惕,鬼头刀横在胸前,时不时抬头观察洞顶。
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,像一头循着血腥味追踪猎物的猛兽。
陈默没有急着催动玉符。
他在计算。
通道长度,拐弯位置,血手屠夫的步速,以及从此处到主溶洞的距离。
十步。
二十步。
血手屠夫已经走过第一个弯口,只剩半边肩膀还暴露在陈默的视野里。
再往前,便会彻底离开洞窟。
陈默的手指轻轻收拢。
就是现在。
一缕比此前略强的灵力,缓缓注入玉符。
没有刺目的光芒,也没有剧烈的震荡。
玉符只是轻轻一颤。
下一刻,前方支路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更加清晰的灵力波动。
那波动像沉睡已久的宝物被惊醒,沿着曲折岩道向外扩散。
它比刚才强了数倍,却依旧没有强到令人怀疑的程度,恰好像是某件灵物即将出世前产生的自然异象。
血手屠夫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。
“好东西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眼中的贪色几乎凝成实质。
下一瞬,他再也顾不上维持谨慎,猛地提刀向前冲去。
“给老子出来!”
低沉的吼声在支路中滚动,震落了岩壁上大片灰尘。
血手屠夫的脚步越来越快,沉重的鞋底接连踩碎泥地上的石块。
手中的鬼头刀拖过岩壁,擦出一串刺眼火星。
陈默没有追。
他仍旧站在阴影中,安静得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。
孙二娘的身体却忍不住轻轻发抖。
她望着血手屠夫消失的方向,又看向陈默藏身的位置,嘴唇几次开合,最终还是不敢出声。
她听见了。
支路深处传来的风声变了。
原本沉闷的地下空气里,忽然多出了一种低沉的震动。
先是极远,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随后,那震动越来越清晰。
一声沉重的闷响从主溶洞方向传来。
洞顶的钟乳石轻轻摇晃,细碎石粉簌簌落下。
紧接着,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撕裂了地下空间。
吼——
那声音不似寻常兽吼,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中被硬生生惊醒。
音浪沿着支路狂涌而来,撞在岩壁上,反复回荡,震得人胸腔发闷,耳膜刺痛。
孙二娘脸色惨白。
她听得出来,那是守护兽的声音。
比此前追杀他们时更加暴怒,也更加凶戾。
血手屠夫显然同样听见了。
支路深处先是传来一声惊怒的喝骂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紧接着,便是沉重的兵刃碰撞声。
鬼头刀与某种坚硬鳞甲相撞,冲击声仿佛巨石对撞,整条地下支路都跟着震颤起来。
血手屠夫发出一声闷哼,随后怒吼道:“孽畜,敢偷袭老子!”
一道血光从支路深处骤然亮起,映得洞窟岩壁一片猩红。
紧接着,是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轰隆隆!
岩石崩裂的巨响接连传来,大片碎石从上方砸落。
主溶洞方向仿佛有两头凶兽正在疯狂厮杀,沉重的撞击一次接着一次,连脚下的阵盘都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陈默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他没有去看,也没有露出丝毫意外。
守护兽的领地意识比他预想中更强。
血手屠夫携带着浓重的杀气闯入主溶洞,又被玉符制造的波动吸引,必然会触碰那头妖兽最敏感的底线。
双方没有任何缓冲余地。
一方以为自己撞见了宝物,另一方则只会认为领地遭到了侵犯。
这场冲突,从血手屠夫踏入支路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无法避免。
“吼!”
守护兽的咆哮再次传来。
这一次,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痛苦。
血手屠夫似乎抓住了机会,发出一阵狂怒的大笑。
“畜生!给我滚开!”
刀光与妖兽的撞击声再次炸响。
孙二娘被那声音惊得肩膀一缩,终于忍不住看向陈默所在的阴影。
陈默已经从石柱后走出。
他没有丝毫耽搁,快步来到孙二娘身边,俯身伸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臂。
孙二娘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要挣扎。
“别出声。”
陈默声音压得极低,冷静得不带半点情绪。
“想活命,就起来,跟我走另一条路回去照看你夫君。这里马上要不安全了。”
孙二娘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的脸上还沾着灰尘,额角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痕迹。
片刻之后,她像是终于从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中回过神来,猛地抓住陈默的衣袖。
“我夫君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
陈默打断她。
“再迟一点,就未必了。”
孙二娘的眼神骤然恢复了些许清明。
她咬牙撑起身体,双腿却因恐惧和脱力一阵发软,刚站起来便险些跌倒。
陈默没有扶她,只是伸手在她肩后一推,让她稳住身形。
“跟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洞窟另一侧。
那里被几根粗大的钟乳石遮挡,岩壁之间看似严丝合缝,实际上藏着一道不足半人宽的细缝。
缝隙入口被潮湿苔藓覆盖,边缘还有一层天然垂落的石幔。
若不是事先知晓位置,便是从旁经过,也很难察觉里面另有通道。
陈默拨开石幔,率先侧身钻入。
孙二娘回头看了一眼。
主溶洞方向的轰鸣越发密集,岩层不断震动,碎石如雨般从洞顶落下。
血手屠夫的咆哮与守护兽的怒吼交织在一起,像两柄重锤轮番砸击着人的神魂。
她不敢再迟疑,连滚爬起地跟了上去。
就在两人的身影没入石缝后不久,后方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妖兽痛吼。
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,带着浓重的暴怒与不甘。
紧接着,血手屠夫张狂的大笑隐约传来:
“孽畜!不过如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