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，我们开始故意演戏。
不是只有我们几个演，是整个营地都在演。
巡逻的赵川，故意把西墙的岗哨撤得干干净净；管粮的老程，故意在账本上做几笔"亏空"；连做饭的，都"不小心"在阿九面前嘀咕，说粮不够吃了。
三百号人，演了一出大戏，戏的名字叫"我们快撑不住了"。
我以前画图最怕甲方说"再真实一点"，这回倒好，三百号人免费加班，连群众演员都省了。
而台下唯一的观众，就是阿九。
当着阿九的面，讨论"重要的"部署。
赵川"喝多了"，说出营地西边，有个薄弱的缺口。
老程"不小心"，把一张"军备清单"落在桌上。
而我则装出，对阿九越来越信任的样子。
我故意把阿九调到身边，让他帮我搬东西、传话。
给他派最轻的活，还当众夸他勤快。
他信了，信得很深。
有时候，他看我的眼神里，甚至闪过一丝"你这傻子"的得意。
我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越得意，就越放松；越放松，就越敢往疤脸那儿递消息。
有一回，我当着他的面，跟赵川"吵"了一架。
"西墙的哨，怎么又撤了？"
我拍着桌子。
"人都派去东边了。"
赵川梗着脖子，"东边粮仓，比西墙重要。"
我"气"得不轻，摔了杯子。
"西墙要是被摸进来，你担得起？"
"担不起。"
赵川"认怂"，"我明天就把哨补上。"
我俩演完，一转头，阿九正竖着耳朵听。
他心里一定乐开了花。
可他脸上，还装得若无其事，低头扫着地。
我太懂这种人了。
当年在公司，那些打小报告的，也这德性，面上老实，背地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他心里一定乐开了花。
阿九呢。
他以为，自己藏得天衣无缝。
他每晚照旧发信号。
白天帮人搬粮，晚上趁黑溜到营地西边的矮墙后，用火折子一闪一闪地发摩斯码。
老程安排的守夜人始终盯着那片矮墙。
他比平时更勤快了。
火折子先短亮两次，再长亮一次，表示西墙守卫撤去。
守夜人把时辰也一并记下，连续核对了三晚。
守夜人记下闪烁节奏，按约定的三短哨向老程报信。
他每闪一下，都被守夜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发的内容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："西墙哨位已撤。"
"三日之内，可攻。"
"内应，九。"
他以为，自己是在给疤脸递刀。
其实，他递出去的每一把刀，都是我们磨好的假刀。
只是他不知道。
他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，都是我们想让他发的。
这一晚，老程破译出，阿九发给疤脸的最新一条："三日之内，西墙无人，可攻。"
我看完，笑了。
"疤脸这条蛇，要出洞了。"
"传下去，"我站起身，"这几天，都给我打起精神。"
"好戏，要开场了。"
这一夜，营地外的风，刮得比往常都大。
像是有条蛇，正吐着信子，朝这边，缓缓地爬过来。
而它不知道。
等待它的是一张早就张好的网。
而张网的人，正坐在窝棚里，就着油灯，画一张图。
图上，是我们营地西边的地形。
那片地方，看着是缺口。
实际上，是条死胡同。
两边的崖壁，高得望不到顶。
人只要进去，两头一堵，就是瓮中捉鳖。
我用炭笔标好每个伏兵的位置。
崖顶东侧，赵川带三十人，专堵头。
崖顶西侧，老程带二十人，专断尾。
沟底，埋上绊马索、铁蒺藜。
只要疤脸的人，进了这条死胡同，我一声令下，两边石头滚下来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我画着画着，手都有点抖。
这几个月，黑蛇抢我们的矿，砸我们的市，杀我们的新人，现在又派内奸，想从里头把我们搅散。
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我都记着。
记在图上，记在心里，记在每一笔炭黑里。
不是怕。
是憋了太久的火，终于要有个出口了。
我把炭笔一扔，吹熄了油灯。
"疤脸，"我在黑暗里，轻轻说，"我等你。"
窗外的风，忽然就停了。
整个世界，安静得像，暴风雨前的那一刻。
只有远处，矿坑的方向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正蠢蠢欲动。
我闭上眼睛，我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每一步。
西墙的缺口，是假的。
崖壁上的伏兵，是真的。
只要疤脸的人，进了那条死胡同，赵川带人堵头，老程带人断尾，剩下的就是关起门来打。
可我心里清楚。
黑蛇，不是那么好套的。
这一网下去，套得住，皆大欢喜。
套不住，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
从我带着三百个散人，站上这片地的那天起，我就没有退路了。
往前，才有活路。
我把刀擦净，挨个检查埋伏所用的绳索、木桩和火把。
赵川带人熟悉崖边的上坡路，老程把几名守夜人分到两侧，约好三短哨为进、两短哨为退。
孙茂领着其余人搬开营地里碍事的杂物，确保援手能及时赶到。
天亮前，我把安排告诉几名小队长，又逐一问清谁负责传令、谁看守伤员、谁押送俘虏。
没人欢呼，也没人再讲狠话。
大家只是把各自的名字和位置记牢，免得真打起来只顾冲锋，忘了身边的人。
赵川提醒我，埋伏里有不少刚来的新人，见血后可能会乱。
我便把他们留在第二道防线，只负责递绳、搬木桩，不让他们冲到最前。
老程重新核对撤退路线，确认每个哨位都听得见短哨。
我知道这些安排不一定都用得上，但真出了意外，至少没人会因为不知道该往哪走而白白送命。
太阳还没出来，崖边已经有人就位。
谁也没再说话，只等远处传来敌人的动静。
我又让守夜人观察风向和脚印，一旦发现陷阱就按短哨撤回，不准孤军追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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