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气息变了。
不再是沙丘流动时金属摩擦的冷腥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腐土与铁锈味的热息，像一头巨兽贴着地面缓缓吐纳。罗皓的手指在刀柄上收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他没回头，但眼角余光扫过身后——那片曾是斜坡的区域，此刻已被一片起伏不定的银灰色沙海吞没，沙粒如活物般蠕动，泛着病态的光泽。
小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不是冲着来路，而是正前方五十步外的一处沙丘。
那里，沙面微微隆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爬行。
“停。”罗皓声音压得极低，却穿透了风声。
队伍立刻止步，七人一兽呈扇形散开，武器出鞘。瘦高男子搭箭上弦，弓臂拉满；刀盾手将巨盾横在身前，脚跟死死钉进砂地。苏婉单膝跪地，左手迅速结印，一面淡青色的阵纹在她掌心浮现，还未完全成型，便听见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沙丘炸开。
碎沙如雨溅射，一道庞大身影从中跃出，落地无声。那是一头巨蜥模样的妖兽，身长三丈，四肢粗壮如石柱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震出蛛网般的裂痕。它通体覆盖青铜色鳞甲，关节处生有骨刺，尾如钢鞭横扫而出，直接抽在刀盾手的巨盾上。
“铛——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，巨盾当场凹陷，刀盾手整个人被砸飞出去，撞断一根枯树才停下，口吐鲜血，再没能站起来。
“放箭！”瘦高男子怒吼，三支破灵箭连珠射出，箭头泛着幽蓝光芒，直取妖兽双眼。
箭矢离弦不过三尺，妖兽头颅微偏，脖颈鳞片瞬间竖起，形成一道弧形护壁。“叮叮叮”三声脆响，箭尖触及鳞甲即碎，碎片四散飞溅，其中一片划过瘦高男子脸颊，留下血线。
另一名弟子咬牙扑上，双手掐诀，火符燃起，烈焰腾空而起，化作一条赤蛇扑向妖兽后腿。火焰刚靠近其体表，就被一层无形气劲弹开，火舌倒卷，反将施术者掀翻在地，胸口焦黑一片。
“没用……打不动！”有人嘶喊。
苏婉咬牙，强行完成最后一道手印，阵纹脱手而出，化作一圈青光向妖兽脚下蔓延。可就在阵法即将闭合的刹那，妖兽尾鞭猛然下砸，重重击在阵眼位置。
“砰！”
阵盘炸裂，碎片四溅。苏婉闷哼一声，肩部剧痛钻心，整条右臂瞬间麻木，踉跄后退数步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妖兽双目无瞳，灰白一片，却精准锁定了她。它低吼一声，四肢发力，竟以远超体型的速度猛冲而来，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深坑。
“让开！”罗皓暴喝，断岳刀出鞘半尺，寒光乍现。
他横身挡在苏婉前方，刀锋斜斩，直劈妖兽脖颈。刀刃切入鳞甲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，只留下一道浅痕，随即被对方肩部肌肉猛然一震，硬生生弹开。
罗皓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。
妖兽毫不停留，张口咬向侧后方的小黑。小黑左前腿旧伤未愈，闪避迟缓半拍，右耳被利齿撕去半片，皮肉翻卷，鲜血飙射。它惨叫一声，翻滚数圈才勉强站定，龇牙低吼，尾巴紧贴地面，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吼——！”
妖兽仰头咆哮，声浪如潮水般扩散，周围砂地竟被震起寸许，枯枝尽折。它双爪猛地插入地面，身体一扭，尾鞭横扫而出，直取一名腿部带伤的年轻弟子。
那人正扶着同伴起身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啪！”
尾鞭抽中胸膛，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那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，落地时已没了声息，胸口塌陷，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。
死寂。
剩下的人都僵住了。
两名弟子重伤昏迷，一人断臂呻吟，两人轻伤持械戒备，眼神却已开始涣散。他们不是没杀过人，也不是没见过死，可从未面对过这种近乎无敌的存在——攻击无效，防御破碎，连逃都找不到方向。
身后是活化的沙海，前方是杀戮巨兽。
退无可退。
罗皓站在最前，左肩被抓出三道深痕，布衣破裂，血顺着肋骨往下淌。他没去擦，只是死死盯着妖兽，握刀的手稳如磐石。断岳刀刃口崩了一角，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小黑趴在他侧后方，耳朵残缺流血，喘息粗重，但仍挣扎着抬起头，冲妖兽龇牙。
苏婉半跪在地，右手无法动弹，左手颤抖着撕下衣襟，为一名昏迷弟子包扎伤口。她的面纱沾了血，一角垂落，露出下半张脸——唇色苍白，下巴有一道陈年疤痕。她没哭，也没喊疼，只是低头专注着手上的事，仿佛只要还能救一个人，就还没输。
妖兽缓缓迈步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它绕开罗皓正面，转而逼近湖床西北角岩石后的伤员群。目标明确：先清弱者，再杀主将。
“别过去！”一名轻伤弟子嘶吼，举剑冲出。
妖兽尾鞭轻甩，如同挥动铁索，“咔嚓”一声将其手腕震断，剑脱手飞出。它看都不看，继续前行。
罗皓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低喝一声：“拖走伤员！”
自己则迎面冲上，断岳刀全力劈向妖兽左膝关节。这一击用了全身力气，刀锋切入鳞缝，带出一串火星。可妖兽只是顿了一下，随即反爪横拍。
罗皓侧身闪避，仍被爪风扫中左肩，整个人被掀飞数丈，背脊撞上一根断裂石柱，喉头一甜，鲜血溢出嘴角。
他撑着刀站起，双腿微颤。
妖兽转过身，灰白双目锁定他，口中滴落粘稠液体，落在砂地上滋滋作响，腾起白烟。它的尾巴缓缓摆动，蓄势待发，显然已将罗皓视为唯一威胁。
风停了。
沙丘不再流动。
整个干涸湖床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，只有小黑低沉的呜咽和伤者的喘息声断续传来。
罗皓站在断裂石柱前，背靠岩壁，断岳刀横于胸前，刀刃染血。他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狰狞疤痕，在惨白天光下清晰可见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睁着眼，死死盯着妖兽。
苏婉终于包扎完最后一人，抬头看向战场。
她看见罗皓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子，哪怕浑身是伤，也没有后退半步。
她想喊他的名字，可喉咙干涩，发不出声。
妖兽低伏身躯，四肢肌肉绷紧，青铜鳞甲在微光下泛出冷硬色泽。它没有再试探，而是猛然蹬地，整个庞大身躯如炮弹般射出，直扑罗皓面门。
罗皓举刀格挡。
刀与爪相撞，火花四溅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离地，后背再次撞上石柱，碎石簌簌落下。他咬牙支撑，双脚重新踩实地面，手臂剧烈颤抖，却始终没有松手。
小黑挣扎着爬起，拖着受伤的腿，挡在罗皓侧翼，冲妖兽发出最后一声嘶吼。
苏婉抓起一块尖石，准备扑上。
妖兽猛然张口，腥臭之气扑面而来。
它的下颌张到不可思议的程度，露出内层锯齿状的骨牙，朝罗皓咽喉咬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