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崖顶的焦石上。罗皓最后一个站起身,将背囊往肩上一甩,右手按在断岳刀柄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北面那片幽深之地迈出一步。
队伍立刻跟上。
小黑跛着左前腿走在罗皓左侧三步远,耳朵不停抖动,鼻翼微微张开嗅着空气。它的尾巴低垂,不像平日那样高扬,步伐也比平时慢了半拍。苏婉走在队伍中段,左手握着一枚玉简,指尖贴在表面,眉头微蹙。玉简边缘泛着微弱的紫光,时明时灭,读数跳动得毫无规律。
脚下的路变了。
从崖顶下来不过半里,碎石地就变成了黑色砂土,踩上去软而无声,像踩在烧尽的灰堆里。风向开始乱,一阵从背后吹来,下一刻又迎面扑到脸上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瘦高男子下意识摸了摸箭囊,刀盾手把盾牌往前挪了寸许,其余人也都绷紧了肩膀。
“停。”罗皓突然开口。
队伍立刻止步。
前方五十步外,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约莫半尺宽,淡蓝色气体正从里面缓缓溢出。气体升到半空便散开,碰到一片枯枝时,那树枝瞬间化作粉末,簌簌落下。
没人出声。
罗皓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息,抬手做了个手势——绕行。
七人一兽向右横移二十步,踩进一片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底部布满龟裂纹路,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抽干了水分。小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。有一次它突然停下,喉咙滚出一声低吼,所有人立刻蹲下,手按武器。
但什么也没出现。
罗皓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所有人都在,呼吸平稳,没有掉队。他点头,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走,天色越怪。明明是上午,可头顶的天空却像黄昏般昏沉,云层低得几乎压到山脊。偶尔有光斑闪过,不是阳光,而是空气中漂浮的紫色微粒,像尘埃,却又会自己移动。苏婉抬头看了几次,最后低声说:“灵气不稳,不能久留原地。”
罗皓嗯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
中午时分,他们穿过一片石林。石柱高低错落,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人影却扭曲变形。刀盾手走过一根石柱时,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没动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再看石柱,倒影也恢复了正常。
他没吭声,只把盾牌握得更紧。
走出石林后,天空突然暗了一下。不是乌云遮日,而是整片天幕仿佛被人按了一下,星辰逆向流转了三息。苏婉手中的玉简“啪”地炸开一道裂痕,她脸色一白,立刻收起。
“刚才……是不是不对劲?”瘦高男子低声问。
“走。”罗皓只回了一个字。
队伍加速穿行,一口气又往前推进了两里。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,才停下歇息。
地上没有草,只有零星几块发黑的树根,像是被雷劈过又埋了多年。罗皓让众人围成一圈,背靠背坐下。他自己坐在最外围,刀仍握在手里。小黑趴在他脚边,耳朵依旧竖着,眼睛盯着黑暗深处。
苏婉从药箱里取出水囊,挨个递过去。每人喝一口,润喉即可,不能多。她自己也喝了一口,然后拿出最后一瓶提神丸,放在掌心数了数——还剩六粒。
“够用三天。”她说。
没人回应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地下有东西在撞墙。声音不大,但持续不断,一下,又一下。队伍里有个年轻弟子眼皮跳了跳,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“别慌。”罗皓说,“听动静,不看影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小黑这时突然站起来,冲着西北方向低吼。罗皓立刻抬手,全员戒备。但他们什么也没看到,只听见风掠过石缝的声音,像有人在哼歌。
调子很熟。
是出发前营地里常有人唱的一首山谣。
罗皓站起身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他们都听见了。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咬住牙关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刀拔出半寸,寒光一闪即收。
歌声停了。
片刻后,小黑也安静下来,重新趴下。
“轮流睡。”罗皓下令,“两人一班,一个守夜,一个警哨。我第一班。”
苏婉想说什么,但他已经坐回原位,背靠着一块岩石,双眼睁开,盯着前方。
第一个班平安过去。
第二班是瘦高男子和那个曾听见歌声的弟子。两人靠在石堆后,弓箭横放膝上。瘦高男子盯着远处的地平线,忽然发现那边的雾气在动——不是风吹,是自己在爬行,像一层灰白色的皮,慢慢覆盖地面。
他没出声,只轻轻碰了碰同伴的手臂。
两人保持姿势不动,直到换班。
第三班轮到刀盾手和另一人。他们刚坐下,就看见火堆余烬里飘起一缕青烟,烟柱升到半空,突然弯成一个人形,三息后溃散。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提。
天快亮时,罗皓叫醒所有人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。
队伍再次启程。
地势开始下沉,他们沿着一条斜坡往下。坡道两侧长着奇怪的藤蔓,漆黑如铁链,缠在石壁上,偶尔轻轻晃动一下。小黑经过时猛地缩头,差点撞上罗皓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小黑没反应,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藤蔓。
罗皓抽出刀鞘,在离地三尺处轻轻一划。一道浅痕留在石壁上。五息后,那痕迹不见了——藤蔓不知何时已将它完全覆盖。
他眼神一冷,挥手示意绕行。
再走半里,空气变得更沉。呼吸像吸进沙子,喉咙发痒。苏婉掏出一块布巾浸湿,递给每人一条。大家绑在口鼻前,继续前进。
途中又遇两次异象。
一次是地面突然下陷半寸,随即恢复如初,像大地眨了下眼;另一次是空中浮现一行血字,写着“回头”,三个字悬在十丈高空,维持了不到两息便自行崩解。
每一次,罗皓都只做一件事:确认人数,检查装备,继续向前。
太阳到了头顶,可光线下不来。头顶的云层厚得像墙,阳光被截在上面,只能看到一片惨白。他们在一个干涸的湖床边停下吃干粮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咀嚼的声音和风吹过石缝的呜咽。
吃完后,罗皓站起身,望向北方。
那里有一座孤峰,形状像断裂的剑尖,直插云中。峰底隐没在雾里,看不见入口,也看不出有多远。
“目标就在那边。”他说。
苏婉抬头看了一眼,轻声道:“我们还没真正进去。”
罗皓点头。
他知道。
这片区域只是边缘。真正的仙域深处,还在那座孤峰之后。
他转头看向队伍。每个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退意,只有紧绷的警觉。小黑站在他脚边,虽然腿还有些跛,但尾巴已经微微翘起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队伍再次列成单列,罗皓在前,小黑居侧,苏婉居中,其余人依次跟进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黑色砂地上,歪斜不成形。
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,风里带着温度,像谁在耳边呼气。
小黑猛然转身,冲着来路低吼。
罗皓立刻抬手,队伍停下。
他们身后,那条走过的斜坡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是一片起伏的沙丘,沙粒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缓缓流动,如同活物。
没有人回头。
罗皓盯着那片沙丘看了两息,然后缓缓转回身。
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队伍继续向前。黑色砂地延伸至远方,雾气渐浓,前方五十步外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。苏婉手中的玉简彻底熄灭,裂痕蔓延至中心。小黑的耳朵高频抖动,每隔几息就低吼一次,警告着无形的威胁。
罗皓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知道危险就在周围。
但他也知道,退路已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