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雾还未散尽,山谷里一片死寂。残火在断木上噼啪作响,映得满地尸体泛着暗红光。罗皓站在高岩边缘,脚下泥土被血浸透,鞋底一踩便发出黏腻的声响。他没回头,只低声开口:“瘦高男子。”
那人正靠在碎石堆边喘气,闻言猛地抬头。
“背苏婉,去东侧岩脊。”罗皓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把她藏到背风处,用破布盖住气息。她要是醒,别让她动。”
瘦高男子咬牙撑起身子,踉跄几步走到瘫倒的苏婉身边。她的脸贴着地,十指还在微微抽搐,阵盘裂成两半,符纹早已熄灭。他蹲下,将她轻轻翻过,背上时动作一顿——她右臂衣袖撕开,整条小臂全是干涸的血痕,指尖还勾着半片染血的符纸。
“走。”罗皓不再多说。
瘦高男子点头,背着苏婉一步步退向东北坡道。剩下两名队员一个昏迷未醒,另一个倚着断墙坐着,手里攥着半截刀柄,眼神涣散。罗皓扫了一眼,没再吩咐。他知道能动的只剩自己、小黑,还有那个勉强能走的轻伤者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裂口,虎口崩开的血已经结痂,但每一次握刀都会重新撕裂。清脉露只剩瓶底一点残液,他拔开塞子,仰头倒进嘴里,只敢吞一滴。清凉感顺着喉咙冲进识海,像一道细针扎进麻木的神经,让他眼前短暂清明。
“小黑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影豹幼崽从乱石后爬出,四肢颤抖,腹部绷带已被血浸透,走路一瘸一拐。但它还是走到罗皓脚边,仰头低呜,耳朵竖起,目光死死盯着雾中那片退去的方向。
罗皓蹲下,伸手摸了摸它头顶的毛,又将最后一点清脉露分出半滴,抹在它舌下。小黑抖了抖,眼神亮了一瞬。
“我们追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,人已跃下高岩。落地时左腿一软,膝盖砸进泥里,但他立刻撑起,提刀前行。小黑紧随其后,轻伤队员挣扎着站起,拖着刀跟上。
三人一兽,踏入毒雾。
雾中湿冷刺骨,每一步都踩在枯枝与尸体之间。罗皓走得极稳,眼睛盯着地面——断枝的走向、踩塌的苔藓、血迹拖痕。他在找。不是随便追,是顺着溃逃的路线,一条线切进去。
走了不到二十丈,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下。是个血影宗弟子模样的人,胸口被爆炎符炸开,死状狰狞。但罗皓的目光落在他右手——三根手指蜷着,掌心捏着半截黑色令旗碎片。
传令使死后,有人来收过尸。
说明敌方仍在组织撤退,不是彻底溃散。
他弯腰捡起碎片,翻看背面,沾着一点干涸的血。他凑近闻了闻,除了血腥,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——那是疾风狼妖皮毛特有的气味。
“往西南。”他低声道。
小黑耳朵一抖,鼻翼翕动,突然低吼一声,转身就朝右侧林子窜去。罗皓抬腿就追,轻伤队员踉跄跟上。穿过一片倒伏的灌木,眼前豁然出现一条窄谷道,地上踩踏痕迹密集,几处还有新鲜血点。
他们追上了。
罗皓加快脚步,瞬移发动,人影一闪,出现在前方三十步外。他没停,继续突进。第二次瞬移,第三次……每一次都只挪二十步,省力,精准,不浪费一丝灵力。
前方林间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。
他刹住脚步,伏低身子。小黑也停下,趴在枯叶堆里,双眼泛起幽光。
前方是一片石阵,由七块巨岩围成环形,中间搭着简易营帐。三名敌人正围着一座阵盘忙碌,手中符线连着四周悬挂的毒烟囊。另有四人守在入口,手持长矛,目光警惕扫视雾中。
这是临时防线。他们在等主力撤完,再断后阻击。
罗皓眯眼,盯住那根主控符线——从阵盘延伸出来,缠在左侧一块岩石的凸起上。只要斩断,毒烟就会失控反喷。
他抬手,对身后队员比了个手势:**绕后,投符,听令。**
那人点头,拖着伤腿悄然退入侧林。小黑伏地爬行,像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出。罗皓深吸一口气,体内残存的灵力被强行压榨,顺着经脉涌向双腿。
瞬移!
人影一闪,已出现在石阵侧翼。刀光乍起,断岳刀横削而出,咔嚓一声,主控符线应声而断。
轰——
毒烟囊同时炸裂,紫色浓雾反向喷涌,瞬间笼罩整个石阵。守门的四人猝不及防,吸入一口便剧烈咳嗽,视线全盲。阵内三人慌忙掐诀想控阵,可阵盘已失灵,符线断裂处冒出黑烟。
就在这时,小黑暴起!
它从死角扑出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,一口咬住一名施法者咽喉,直接扯断颈骨。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,当场毙命。另一人刚转身,被小黑利爪拍中胸口,整个人撞上岩壁,吐血昏死。
“爆炎符!”罗皓怒喝。
嗖!嗖!嗖!
三枚符箓从侧林飞出,精准落入石阵入口。轰然爆炸,火浪掀翻石板,堵死了退路。最后一人刚从毒雾中冲出,罗皓已瞬移至其背后,刀锋自肩胛斜劈而下,贯穿肺腑。
那人跪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罗皓喘息,单膝跪地,左手撑地才没倒下。刚才三次瞬移加一次突袭,几乎耗尽他最后的力气。他抬头看向石阵中央,确认再无活口,才低吼一声:“一个不留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划过死寂。
剩下的守门四人本就惊魂未定,听见这句,顿时心胆俱裂。一人扔掉长矛转身就跑,另一人跟着逃,剩下两个还想硬撑,可当罗皓提刀一步步走来,脚下踩得枯枝咔咔作响时,他们也终于崩溃,夺路而逃。
罗皓没追。
他知道,真正的目标不在这些人身上。
他站在石阵中央,环视四周。地上有新踩的蹄印——是疾风狼妖的爪痕,方向西南,直通断崖。
“头目走了。”他喃喃。
小黑走到他身边,用头蹭了蹭他手臂,低吼一声,鼻翼不断翕动。它闻到了。真实的气味轨迹,没有被幻术掩盖。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清晰。
罗皓咬牙,从怀里掏出清脉露的空瓶,狠狠砸在地上。玻璃碎裂声在山谷回荡。
他抬头,望向西南方向的高坡。
瞬移发动。
最后一次。
人影一闪,他已跃上三十丈外的陡坡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腐叶与血腥的气息。他站在坡顶,目光如刀,扫视下方密林。
远处,一道黑影正骑在一头灰狼背上,疾驰于林间小道。狼身两侧挂着血袋,显然是用活血喂养的疾风狼妖,速度极快。黑影不时回头张望,手中令旗挥动,数道幻影分身从体内分离,分别奔向不同方向。
是想靠假身迷惑追踪。
但小黑已经冲到罗皓脚边,前爪刨地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。它死死盯着西南第三条岔道——那里,真实的气味最浓。
“你跑不掉。”罗皓握紧断岳刀,指节发白。
他站在高坡上,浑身是血,肩伤渗出血水,顺着胳膊流到刀柄。可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。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下方密林中,那道黑影驱狼跃过断涧,消失在树影深处。
罗皓没动。
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逃亡。
他也知道,自己必须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黑。影豹喘着粗气,四肢颤抖,可它还是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人与兽,再次踏入林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