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山脊,七道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,踩碎焦土上凝结的霜粒。罗皓走在最前,断岳刀横在臂弯,刀身沾着干涸的血块,刃口朝前,不偏不倚指向东北方。
身后六人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从泥里拔腿。刀盾手右肩包扎处渗出暗红,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;灰袍修士嘴唇发青,靠瘦高男子半扶着前行;苏婉走在队伍中间,左手攥着符箓,右手按在药囊上,指节泛白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小黑伏在前方十丈外一块风化岩后,耳朵贴头,尾巴低垂。它没回头,只轻轻“呜”了一声。
罗皓抬手,全队停下。
他盯着那声低鸣的方向,眯起眼。风从谷口吹来,带着一股腐腥味,混着泥土与烧焦木头的气息。他蹲下,手指抠进脚边一道裂隙——岩石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紫色的渣滓,干硬如痂,触手微黏。
他捻了捻,凑到鼻下一嗅。
腥中带腐,还有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。
和昨夜血影老祖逃遁时留下的气息一样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却不迟疑。
苏婉踉跄两步上前,喘着气掏出青铜阵盘。盘面刻着细密纹路,中央一道裂痕贯穿,显然已用过一次。她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盘心,低声道:“只能再激一次,耗的是我本源精血。”
罗皓点头。
她闭眼,双手掐诀,阵盘嗡地一震,表面浮起一层血光。光晕扩散,在地面投出一道微弱的红线,蜿蜒向前,最终指向左侧一条被藤蔓遮蔽的岩缝。
“血气共鸣了。”她睁开眼,脸色更白了一分,“残留不多,但确实往那边去了。”
罗皓站起身,走向岩缝。藤蔓纠缠如网,他抽出断岳刀背,轻轻一拨,枯叶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一道半人高的裂口。里面漆黑,空气沉闷。
他没进去,而是示意小黑。
影豹幼崽低吼一声,四肢贴地,悄无声息地钻入阴影。片刻后,它退出来,嘴里叼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紫血痂,轻轻放在罗皓脚边。
罗皓蹲下,用刀尖挑开血痂。内层尚未完全凝固,透出一丝暗红,边缘还能看出轻微的空间扭曲痕迹——这是《血河大法》施展“血影挪移”时,气血与空间法则碰撞留下的特有印记。
“是他。”罗皓收刀入鞘,“伤得不轻,逃不远。”
刀盾手喘着气问:“可这三条路……”他抬手指向前方分岔的山谷,三条通道并列延伸,一条向北,一条偏东,一条深入东北,皆被乱石与枯树遮挡,看不出哪条有人走过。
“走最窄的那条。”罗皓说。
“为什么?”瘦高男子皱眉,“越窄越容易埋伏。”
“正因窄,才安全。”罗皓指着阵盘上那道红线,“血气指向东北偏北,而那人神魂受创,不可能绕远路。他要疗伤,就得找阴煞之地,越隐蔽越好。大路反而暴露行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而且,重伤者本能避险。他会选最难追的路,以为我们不敢进。”
灰袍修士抬头,眼神震动:“你是说……他其实在怕我们?”
罗皓没回答,只是看了眼小黑。
影豹幼崽耳朵一动,突然伏低身子,朝着东北偏北那条狭窄谷道缓步前行。走出十丈,它停下,回头望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呜”。
确认无碍。
“走。”罗皓下令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苏婉被人搀扶着跟上,脚步虚浮,却始终没松开阵盘。刀盾手换左手持盾,右臂吊在胸前;瘦高男子弓弦已上,目光扫视两侧岩壁;灰袍修士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符,默默修复。
山路越来越窄,两侧岩壁逼近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地面湿滑,铺满腐叶与碎石,偶尔能看到几根断裂的兽骨,不知死了多久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风忽然变了方向。
原本从背后推来的风,猛地转为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腥味,几乎令人作呕。
罗皓抬手,再次止步。
他嗅了嗅空气,眉头一皱。
这味道不对——太浓了,像是人为堆积的。
小黑也停了下来,耳朵竖起,尾巴绷直,伏在地上不动。
“有诈?”刀盾手低声道。
“不。”罗皓摇头,“是线索。”
他蹲下,扒开一堆腐叶。底下是一小片焦黑的泥土,混着几滴尚未干透的暗紫血珠。血珠边缘微微凹陷,显然是刚滴落不久。
“他在这里停过。”罗皓说,“可能调息,也可能布置什么。”
苏婉强撑着上前,用阵盘点了点地面。血光一闪,随即熄灭。
“能量耗尽了。”她苦笑,“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罗皓收起阵盘,塞进怀里,“方向已经确定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谷道深处。前方视线被巨岩挡住,但空气中那股腐腥味越来越浓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阴寒之气——那是死气积聚的征兆,符合“血池”节点所需的环境特征。
“他就在前面。”罗皓握紧断岳刀,“不远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”瘦高男子喘着气,“伤成这样,真打起来……”
“不是去打。”罗皓打断他,“是去确认。”
他回头扫视众人,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。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,有痛楚,但没人退缩。
“我们活着走出了那场战斗。”他说,“现在,我们要让敌人知道——我们不仅能活,还能追。”
话音落,他迈步向前。
小黑率先跟上,贴着岩壁潜行,每十丈便回头示警一次。队伍呈松散护卫阵型,两人一组交替警戒,刀盾手居左,瘦高男子居右,灰袍修士在后,苏婉居中。
山路愈发陡峭,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——歪斜的符文,半脱落的铁链,还有几具挂在石钉上的残骸,早已风化成白骨。这些都不是新痕迹,显然是早年废弃的祭坛遗迹。
“这里曾经是血影宗的据点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后来被青岩宗清剿过一次,封了入口。”
“他们回来了。”罗皓说,“而且,比以前更隐蔽。”
又行一炷香时间,谷道豁然变宽,前方出现一片半塌的石殿废墟。殿门倒塌,梁柱倾斜,屋顶裂开,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上划出斑驳光影。
小黑伏在殿前一块断碑后,回头低吼。
罗皓抬手,全队停下。
他缓缓靠近,目光扫过废墟。殿内寂静,只有风吹过残瓦的呜咽。但他注意到——地面上,有一串模糊的脚印,从门口延伸至深处,脚印边缘带着暗紫色的湿痕。
血迹未干。
他蹲下,手指轻触地面。湿痕微黏,温度比周围低了半分。
“一个时辰内离开的。”他说。
灰袍修士挣扎着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,对着脚印照去。镜面浮现淡淡红光,随即消散。
“是活血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高阶修士的血,带有灵性残留。他还没死,但……伤得很重。”
“那就没跑远。”罗皓站起身,目光锁定废墟深处那道通往地下的阶梯,“他在下面。”
“你真要下去?”苏婉抓住他袖子,声音发紧,“我们现在的状态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不下,才是死。”罗皓甩开袖子,却没用力,“他以为我们追不动,以为我们倒下了。可我们站起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不再多说,抬步走向阶梯。
小黑第一个跃下,身影融入黑暗。罗皓紧随其后,断岳刀横在身前。其余人咬牙跟上,没有人停下。
阶梯深不见底,越往下,空气越冷,腐腥味越浓。墙壁上开始出现血色符文,暗红如干涸的血迹,隐隐泛着微光。
走了约莫三十级台阶,前方出现一道石门。门已半塌,门框上挂着一具尸体——是个血影宗弟子,胸口被利器贯穿,双眼圆睁,脸上还带着惊恐。
罗皓没停留,跨过尸体。
门后是一间地室,不大,四壁刻满符文,中央有个石台,台上残留一圈焦黑痕迹,像是火焰烧过。地上散落着几枚碎裂的玉瓶,还有一滩半凝固的暗紫血块。
“这是临时疗伤点。”苏婉检查石台,“他用了‘血元续脉丹’,但这丹药对神魂创伤无效。他强行续命,只会加重伤势。”
“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血池。”罗皓环视四周,“这里不是终点。”
他走向地室另一侧,那里有条狭窄通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通道口堆着碎石,像是被刻意掩埋过,但有几块石头松动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。
小黑伏在洞口,耳朵压着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。
罗皓蹲下,伸手探入洞内。
指尖触到一股阴寒之气,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空间波动。
“是他走的路。”他说。
他回头看向身后六人。每个人都满身伤痕,脸色苍白,但眼睛都亮着。
“跟上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掉队。”
说完,他弯腰钻入通道。
小黑紧随其后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其余人互相搀扶,一个接一个进入。
通道狭窄潮湿,顶部不断滴水,砸在肩上冰冷刺骨。脚下是倾斜的石阶,布满青苔,稍不留神就会滑倒。他们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。
罗皓加快脚步,冲出通道口。
外面是一片开阔山谷,三面环山,谷底弥漫着淡灰色雾气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半塌的石塔,塔顶插着一面残破黑旗,旗面绣着扭曲的血纹。
风从谷中吹来,带着浓烈的腐腥与死气。
罗皓站在出口,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。
他看到了。
那座石塔,就是目标。
“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小黑伏在他脚边,耳朵贴头,尾巴绷紧。
罗皓抬起断岳刀,刀尖指向石塔。
“准备前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