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焦土上的碎石不再滚动,只有罗皓脚边那滴从断岳刀刃滑落的血,还在缓慢晕开。
他站着,没动。
可他知道,不能再站下去了。
身后的小队成员一个都没能站起来。苏婉靠在断墙边,面纱半湿,沾着血与尘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小黑趴在地上,耳朵微微抽动,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其余人伏在各处,有的手还扣着符纸,有的指节发白地攥着兵刃,哪怕昏过去,也没松开。
他们拼到了最后。
现在,轮到他带他们活下去。
罗皓深吸一口气,肋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痛,但他没停。他弯腰,将断岳刀插进身侧焦土,借力撑住身体,一步步走向最近的队员——刀盾手。那人胸口塌陷一块,显然是被血影老祖的余波震伤。罗皓蹲下,一手托肩,一手扶腰,硬是将他扛了起来。动作粗粝,没有半分温柔,但稳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板。
他把人背到相对平整的岩台边缘放下,转身又去搬下一个。
灰袍修士中毒未解,脸色青紫,指尖冰凉。罗皓从怀中摸出一枚褐色丹药塞进他嘴里,顺手扯下自己衣袖一角,绑住对方手臂上渗血的伤口。瘦高男子手指抽搐,罗皓检查后发现是灵力反噬导致经脉痉挛,便点了他三处穴道,暂时封住乱窜的灵气。
一圈走完,六人都被移到了岩台背风处。罗皓这才踉跄两步,靠在一块巨石边喘息。冷汗顺着额角流下,混着血水淌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抬手一抹,掌心全是红。
他还不能倒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两下地面。
“小黑。”
一声低吼响起。
影豹幼崽挣扎着爬起,四肢打颤,却还是拖着身子走到他脚边。罗皓伸手按在它头上,触感黏腻,毛发结块,全是血和尘。他没说话,只用拇指抹掉它眼角的血污,然后指向远处山脊线。
“去。”
小黑懂。
它压低身子,四肢贴地,尾巴紧收,利用影豹天生的隐匿天赋,悄无声息地潜入阴影之中。每一步都避开碎石,每一跃都藏于残垣之后。它要去查探四周,确认是否有追踪者、埋伏者、或残留的阵法波动。
罗皓看着它消失在断壁之后,才缓缓坐下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枚暗红色丹药。续元丹,恢复灵力的顶级疗伤药,全队仅此一枚。他没给自己吞,而是起身走到灰袍修士身边,撬开其牙关,将丹药喂了进去。
“你是阵法主控,活下来才有用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自己只吞了一枚止血丹,又从腰间麻绳上解下一小块布条,缠住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旧疤——那是初入宗门时被铁鞭抽打的印记,此刻因气血翻涌而崩裂渗血。
做完这些,他盘膝坐定,闭眼调息。
体内经脉如被火灼,识海仍在震荡,那是与血影老祖神魂交锋留下的创伤。但他必须理清。
那一战,他赢在两点:一是灵魂冲击逼退对方本源之力,二是短距瞬移躲开致命一击。可他也暴露了弱点——灵力续航不足,队友无法协同防御神识攻击,且一旦被压制,反击窗口极短。
血影老祖逃了,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判断继续交手可能栽在他手里。这说明对方也受创不轻,短时间内难以施展全力。
机会就在现在。
等不起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身旁一块焦黑的岩石上。刚才战斗时,血影老祖凝聚血雾形成空间通道,有细微的血气残留渗入石缝。罗皓伸手抠出一点粉末,放在鼻下一嗅——腥中带腐,还有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。
这不是普通的遁术。
是《血河大法》中的“血影挪移”,借助血气为引,在百里内建立临时传送节点。只要沿途留下血迹或祭炼过的傀儡,就能实现短距离跳跃。
他记下了。
下一次追击,必须优先排查带有血气残留的地形——山洞、枯井、废弃祭坛。这些地方最容易成为节点。
他正思索间,小黑回来了。
它从阴影中跃出,落地无声,耳朵朝后压着,表示周围安全。它绕到罗皓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腿,然后伏下,喘息不止。
罗皓伸手揉了揉它的颈毛,“辛苦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苏婉身边。
她还没醒,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些。罗皓从她随身的药囊中翻出一本残破的阵法笔记,纸页焦了一角,上面是她之前记录的血影宗常用阵法结构。他快速翻阅,在一页关于“血引定位”的图示旁停下。
果然。
笔记里提到,血影宗高层若受重创,会本能地返回最近的“血池”节点休养。这类节点通常建在阴煞之地,以活物精血温养,形成恢复结界。
血影老祖刚经历神魂交锋,不可能远遁千里。他一定躲在某个节点附近,正在疗伤。
罗皓合上笔记,塞回药囊。
时间紧迫。
他环视一圈,六人都已包扎完毕,虽未清醒,但性命无碍。他走到营地中央,盘坐调息,开始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精魄之力沉入丹田。痛感仍在,但他已学会忍耐。每一次呼吸,都让紊乱的灵力更稳定一分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缕晨光爬上山脊。
刀盾手最先醒来,睁眼就看到罗皓坐在前方,断岳刀横在膝上,整个人像一尊石像。他挣扎着坐起,发现手臂已包扎,体内竟有丝丝暖流运转。
“你……救了我们?”
罗皓没回头,“醒了就检查兵刃,准备出发。”
“追?现在?”瘦高男子也醒了,声音沙哑,“我们才刚活下来!”
“正因为刚活下来,才不能停。”罗皓终于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血影老祖逃了,说明他怕了。他怕我下次出手更快,怕我找到他的弱点。这种时候,他最虚弱。我们若歇,他就恢复。等他回来,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灰袍修士撑着坐起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续元丹瓶,眼神震动。他知道那枚丹药意味着什么。
赵猛没提,因为他不在。
这里只有他们六人,加上小黑。
他们不是青岩宗弟子,也不是哪位长老的亲信。他们是罗皓带出来的队伍,是跟着他一次次杀出生路的人。
他们信他。
一人开始整理符箓,一人检查弓弦,一人擦拭刀锋。没有人问还要走多远,也没有人说累。他们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。
苏婉在一名队员的搀扶下缓缓坐起。她的面纱换了新的,手臂缠着粗布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你要追他?”她问。
罗皓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她苦笑一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阵盘,“这是我连夜画的追踪阵,能感应百里内异常血气波动。虽然只能用一次,但……或许能帮你找到他藏身的地方。”
罗皓接过阵盘,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细密纹路,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“谢了。”
她摇头,“别谢我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站在废墟里,像要撑不住的样子。”
罗皓没回应。
他站起身,将阵盘收入怀中,然后看向东北方向——血影老祖消失的方向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这片焦土上,映出七道身影的轮廓。
他抬起手,握紧断岳刀。
“小黑,前哨侦查,保持隐匿。”
小黑低吼一声,身形一闪,融入林间阴影。
“苏婉,居中,负责阵法支持与应急疗伤。”
苏婉点头,被人扶起,站到队伍中央。
“其余人,结护卫阵型,两人一组,交替警戒。”
命令下达,无人迟疑。
他们收拾行囊,收起残余物资,将用尽的符纸和破碎的兵器掩埋。这片战场不会再有人来,但他们不留痕迹。
罗皓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。
父亲死的那天,风也是这么冷。
那时他躲着,不敢动。
现在他走在最前面。
他迈步向前。
队伍跟上。
七道身影,一兽在前,六人在后,沿着东北方的山脊线,缓缓前行。
阳光洒在他们背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断岳刀在罗皓手中,刀尖朝前,刃口仍有血痕未干。
他们的脚步很慢,因为伤未愈,体力未复。
但他们没有停下。
风再次吹起,卷起地上的灰烬,像一场无声的送葬。
而他们,正朝着那个逃窜的身影,步步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