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上的风停了,夜色沉得像压在胸口的铁板。罗皓站在废墟边缘,小黑贴着他左后方半步,耳朵竖着,鼻尖微微抽动。他没回头,也知道身后那片低矮岩丘后的隐蔽营地里,五道气息正静静等着。
他知道他们伤着,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但他不能等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脚步落下,碎石无声。小黑立刻跟上,四肢轻巧地踏过焦黑的断木与残骨。两人一兽穿过乱石堆,掀开一道伪装成塌方的藤蔓帘子,钻进了岩壁夹缝中的临时营地。
火光很弱,只有一盏油灯摆在中央石台上,映出五张疲惫的脸。刀盾手靠在角落,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;瘦高男子盘膝调息,脸色发青;灰袍修士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刺,动作缓慢却稳定;另外两人一个在检查符纸存量,一个默默擦拭短剑。
没人说话。
罗皓站定,解下储物袋放在石台边,声音不高:“都听到了?”
瘦高男子睁眼,嗓音沙哑:“苏婉来过了。你说要动手,她信你。”
“我也信。”刀盾手撑起身子,“但不是现在。我们刚从十阶妖兽嘴里爬出来,你现在又要往血影宗据点撞?”
“我不是去撞。”罗皓盯着他,“是去切根。”
灰袍修士停下手中动作:“情报呢?据点几层防御?多少人?有没有金丹坐镇?你连这些都不知道,拿什么切?”
“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最弱。”罗皓缓缓开口,“所以选这个时候出手。这本身就是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:“我不需要大军压境,也不需要万全准备。我要的是快、准、狠。他们设监视网,我就撕网;他们建据点,我就拔桩。我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”
沉默再次蔓延。
良久,瘦高男子低笑一声:“你总这样。每次我们都觉得不行了,你偏偏还能往前冲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停下来才是死路。”罗皓走到石台前,摊开一张粗纸地图,指尖点向北线裂谷一处凹陷地形,“这里,七号据点。根据苏婉截获的信息,三天前有人员轮换记录,说明驻守未满半月,防备尚未彻底成型。”
他抬头:“今晚行动。任务分三组。”
“第一组,正面牵制。”他看向刀盾手和另一名近战弟子,“你们两个,带火雷符和震地弹,在东侧制造动静。目标不是杀敌,是引火力,逼他们暴露阵眼位置。”
刀盾手皱眉:“可我现在出不了全力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罗皓打断,“只要撑住三十息。够了。”
“第二组,封锁退路。”他转向瘦高男子和远程弟子,“你们埋伏西侧出口,用穿云箭压制撤离者。一旦发现传讯飞鸟,立刻狙杀。我不允许任何消息传出去。”
瘦高男子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组,潜入探查。”罗皓看向灰袍修士,“你负责绕后摸清内部结构,重点找关押区和能量节点。能不动手就不动,带回信息为主。”
灰袍修士眯眼:“万一被发现?”
“那就杀出来。”罗皓语气不变,“但我相信你能活着回来。”
五人都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没有怒意,也没有悲愤,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。”他说,“我也一样。肋骨断了一根,经脉有震荡,右臂旧伤复发。但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想逞强。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:“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——这种时候不出手,下次就再没机会。”
没有人再质疑。
“资源分配。”他打开储物袋,一件件取出装备,“疗伤丹每人两粒,战斗中服用。隐匿符只剩四张,优先给潜入组和狙击组。火雷符各领三枚,震地弹两人共用一组。”
他抽出断岳刀,刀身微颤,随即插回刀鞘:“备用刀鞘给你们留着。雷翼扇残片也在袋子里,必要时可引雷干扰视线,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灰袍修士接过符纸时忽然问:“你呢?你自己带什么?”
“我带命。”罗皓说,“还有小黑。”
小黑低吼一声,蹲伏下来,尾巴紧绷如弓弦。
这时,营地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苏婉掀帘而入。
她没戴面纱,脸上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,眼角泛红,像是熬了很久。手里提着一只青玉盒,另一只拿着半块阵盘。
“丹药炼好了。”她把玉盒放在石台上,打开,“不是新炼的,是我把现有的回灵丹提纯浓缩,做成‘速效回灵丸’。服下后十息内恢复三成灵力,副作用是心跳加快,最多撑一刻钟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能做的只有这些。”
“已经够多了。”罗皓拿起玉盒,一一发到队员手中。
苏婉又拿出阵盘:“我在营地外围布了个简易迷踪步阵,用碎石当基点,符纸做引线。虽然维持不了太久,但在出发前十分钟能掩藏我们六人的气息波动,防止被远程神识锁定。”
“多谢。”瘦高男子收下阵盘控制符,“这能让我们多活一轮攻击。”
苏婉摇头:“我不是为了谢。我只是……不想你们还没出发就被人盯上。”
她说完,看了罗皓一眼,没再多话,退到角落坐下,开始收拾药具。
罗皓环视一圈: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没人应声。
“那就按计划来。”他下令,“正面组立刻检查装备,确认符弹状态;狙击组选好伏击位,天亮前两刻出发;潜入组跟我走一趟路线模拟,踩一遍实地脚印。”
众人起身,各自行动。
刀盾手解开绷带重新包扎,瘦高男子调试弓弦,灰袍修士对照地图标记路径。营地里响起金属摩擦声、布料拉扯声、低语交流声,节奏紧凑却不慌乱。
罗皓走到墙边,抽出一块备用护腕戴上。旧的那块在十阶妖兽一战中炸裂,皮扣断裂。他低头咬开绳结,换上新的,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小黑蹭到他脚边,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小腿。
他低头看了它一眼,伸手摸了摸它脏乱的毛。
“待会别冲太前。”他说,“听我命令。”
小黑呜了一声,趴下不动。
苏婉走过来,递上一瓶淡绿色液体:“这是我最后一点‘清脉露’,能暂时压制灵力紊乱。你右臂旧伤加上新震,强行运功会裂经。涂一次,撑两个时辰。”
罗皓接过,拧开瓶盖,直接倒在右臂疤痕上。
冰凉感瞬间渗入皮肉,紧接着是一阵针扎似的痛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任由药液顺着纹路流下,滴在地面发出轻微“嗤”声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苏婉声音很轻,“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。剩下的,我们都会跟上。”
他点头,把瓶子收回袋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油灯燃了大半,天边仍未见亮。
罗皓站在地图前,最后一次核对路线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沉稳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锋芒内敛,却随时能出鞘见血。
“十分钟后出发。”他宣布。
所有人停止动作,转身面向他。
刀盾手背上好了盾牌,瘦高男子背上长弓,灰袍修士将匕首插进靴筒。每个人都领到了该领的东西,穿上了该穿的衣服,脸上没了犹豫,只剩下备战的肃然。
小黑站起来,抖了抖毛,站到罗皓左后方半步处,耳朵前倾,鼻翼微张,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幼豹。
苏婉退到营地最深处,坐在一块石头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没有人再说一句话。
罗皓最后看了一眼北方。
那里有血影宗的据点。
那里,也将成为他们的坟场。
他抬手,做了个简洁的手势。
队伍立刻动了起来。
刀盾手率先出门,瘦高男子紧随其后,灰袍修士最后一个离开,临走前回头看了罗皓一眼。
罗皓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藤蔓之后,他才缓缓迈出第一步。
小黑跟上。
他们的身影融入黑暗,脚步轻得像掠过地面的风。
营地里只剩下一盏将熄的油灯,和角落里那只空了的青玉盒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火光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