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焦土之上,只剩下一簇未燃尽的火苗,在黑暗中轻轻跳动。
罗皓仍盘坐在原地,双目闭合,呼吸平稳。他没有再试验那股力量,也没有继续调息。他在等。
刚才那一道无形波动炸碎碎石的瞬间,他察觉到远处山脊上的身影并非唯一窥视者。三道不同的气息,从三个方向悄然逼近——不是杀意,是试探。脚步很轻,刻意压低灵力波动,但瞒不过他的金睛天赋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小黑耳朵一抖,猛地抬起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它还没完全清醒,却本能地挡在罗皓身前,尾巴绷得笔直。
“没事。”罗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身后五人耳中,“是来谈事的,不是打杀。”
刀盾手靠在断岩边,缓缓将盾牌挪到身侧;灰袍修士指尖微动,收起刚掐出一半的预警符印;独眼修士睁开一只眼,扫了眼西北方向的坡道。他们没说话,但身体都绷紧了。
罗皓这才缓缓起身。
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势。粗布短打上沾满焦灰和血渍,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红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他站直的那一瞬,身后五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背。
三批人影,分别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走出。
东面是一队身穿青纹长袍的修士,领头者手持玉笏,腰佩宗门令牌,步伐规整,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留下淡淡的灵纹印记。他们是玄灵阁的执事团,专司资源调配与势力协调,在仙域中地位超然。
南面来的三人穿的是猎户装束,可脚底无尘,步履无声,分明是伪装过的精锐。中间那人背着一把断刃,脸上有道旧疤,目光如钩,盯着罗皓片刻后,低声说了句什么,身旁两人立刻散开,呈夹角之势靠近。
北面只来了一人。黑袍罩体,连头带脸裹得严实,手中提着一盏幽绿灯笼,灯笼内飘着一缕魂火,随风摇曳。他走得很慢,落地无声,像是踩在虚空中。
三方都没有直接上前,而是在焦土边缘停下,彼此之间也隔着一段距离,互不靠近。
罗皓站在废墟中央,小黑守在他左后方半步位置,尾巴低垂,耳朵前倾,随时准备扑出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片灰烬。
“你们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一个代表规矩,一个代表利益,一个代表隐秘交易。来这,都不容易。”
持玉笏的青袍人微微点头:“罗道友果然敏锐。我们无意冒犯,只为一事而来——合作。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断刃疤脸男冷笑,“是招揽。你杀了十阶妖兽,还觉醒了那种手段,留在这种小队伍里,浪费。”
黑袍人没说话,只是将灯笼往前递了半尺。那点魂火忽然跳动一下,映出他兜帽下的半张脸——干枯如尸,瞳孔却是金色的。
罗皓看着他们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看他的反应,看他的底气,看他身后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小队。他们在评估价值,也在衡量风险。
“玄灵阁可以给你顶级功法,《九转凝神诀》《万象归元经》,任你选。”青袍人语气温和,“只要你愿意加入执事团,统领一方区域,所有队员皆可录入名册,享资源倾斜。”
“我给你飞行法器。”疤脸男甩手抛出一枚青铜羽符,悬浮在半空,泛着金属冷光,“裂风翼,能让你日行三千里。只要你带队归附,今后猎杀所得,三成归你,七成我们分配。”
黑袍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:“我们知道你吞噬妖兽精魄的事。那不是天赋,是古法遗存。我们可以提供安全场所、护法阵、甚至替你掩盖气息……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为我主效力五年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小队成员脸色变了。
灰袍修士手指一颤,差点捏碎手中的符纸;瘦高男子咬紧牙关,拳头攥得发白;刀盾手缓缓将盾牌移到胸前,挡住半个身子。他们听得懂这些话背后的分量——不是邀请,是收编。一旦答应,从此就要听令行事,再无自主。
罗皓依旧站着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听完了,才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不大,却让三方同时后退半步。
“你们说的,我都听到了。”他声音依旧平,没有起伏,“功法、法器、庇护……听起来不错。”
疤脸男嘴角一扬,以为有戏。
罗皓却抬眼,目光依次扫过三人:“但我问你们一句——你们敢一个人进北岭荒原?敢在洞府崩塌时断后?敢为队友挡刀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你们不敢。”他语气没变,却像刀锋划过铁板,“你们有的是规矩,有的是算计,有的是背后主子。可我们不一样。”
他又迈一步,走到小黑身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小黑蹭了蹭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“我们六个人,从仙域深处杀出来,靠的不是靠山,不是后台,是命拼出来的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却不容置疑,“每一战,都有人可能死。但我们没退。因为我们知道,只要还站着,就还能走自己的路。”
青袍人皱眉:“个人英雄主义在仙域活不久。”
“那就活得久一点。”罗皓打断他,“靠别人给的路,走不远。”
黑袍人冷笑:“你以为拒绝我们,就能一直自由?仙域不是讲理想的地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皓看着他,“所以我不会求谁收留,也不会让人控制。我们要走的路,只能自己走。”
他说完,转身面向身后五人。
五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,有伤痛,也有尚未熄灭的火。
“我们靠自己,一样能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说话,但刀盾手第一个站直了身体,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。灰袍修士收起符纸,抬头挺胸。瘦高男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独眼修士拄着法杖,缓缓起身。最后一人解开腰间破损的储物袋,扔在焦土上,空了。
他们都站到了罗皓身后,一字排开,面对三方使者。
罗皓弯腰,从地上拾起一块焦黑的石头。
他在焦土上划了一道横线,从东到西,笔直如刀切。
“从此刻起,我们不属于任何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的命,自己挣。”
说完,他将石块掷于线外。
三方使者脸色齐变。
青袍人玉笏一震,灵光闪现,似要发作,却又忍住。疤脸男冷笑一声,收回青铜羽符,转身就走。黑袍人盯着那道横线看了两息,灯笼魂火忽明忽暗,最终也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焦土重归寂静。
小黑走到那道横线前,低头嗅了嗅,然后抬起腿,撒了一泡尿。
罗皓看了它一眼,没骂,也没笑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几点星光。
他对着身后五人道:“收拾东西,天亮前离开。”
灰袍修士应了一声,开始清点残余丹药。刀盾手拖着盾牌走向武器堆。瘦高男子蹲下,修补断裂的符囊。
罗皓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道横线划下去,等于撕了所有人的脸。从此不会再有招揽,只会多出敌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十阶妖兽的尸体残骸,那里还剩下半截角,泛着暗紫色光泽。
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捡便宜。
但今晚,这里还是他们的地盘。
小黑蹭到他脚边,脑袋往他腿上顶了顶。
罗皓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,低声说:“走,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