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丈。九丈。八丈——
罗皓的视野被紫雷映成一片血色，耳中只剩雷球下坠时撕裂空气的尖啸。他的右腿已经麻木，左臂贴地撑着身体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，断岳刀深深插入岩缝，借力稳住摇晃的身形。他没退。也不能退。
身后是石窟，是五名倒下的队员，是小黑拖着骨折之躯爬行留下的血痕。
雷球距离地面只剩五丈。
就在那一瞬，某种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。
不是灵气，不是血脉，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，像是埋在骨髓里多年未动的引线，终于被这极致的压迫点燃。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脊椎直冲天灵，脑袋像要裂开，太阳穴突突狂跳，鼻腔一热，鲜血顺着唇角滑下。双眼不受控制地暴睁，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，转瞬即逝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必须反击。
那股力量不听使唤，自行冲出。自他头顶涌出一道无形波动，呈环状扩散，无声无息，却快过闪电。
空中，十阶妖兽双翼正压下雷球，准备将整片石窟碾为齑粉。它金红竖瞳锁定罗皓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森然獠牙。可就在雷球即将引爆的刹那，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头颅剧震。
仿佛有一柄无形巨锤，从内部狠狠砸进它的神魂。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，双翼剧烈震颤，飞行姿态瞬间失衡。雷球偏离预定轨迹，轰然砸向侧方山体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百丈高的岩壁被硬生生削去半边，碎石如暴雨倾泻，火焰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片火山台地。冲击波席卷四方，连远处的焦土都被掀翻数尺。烟尘滚滚，砂石悬浮，原本压制全场的恐怖气场，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妖兽在空中翻滚两圈，强行稳住身形，双翼张开，羽毛根根倒竖。它低头看向罗皓，眼中首次浮现惊疑与痛楚。它活了千年，掌控雷电，屠灭无数修士，从未感受过这种攻击——不伤肉身，直击神魂。
它怒吼，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。
而罗皓，站在原地，双手仍握着断岳刀，但整个人已濒临崩溃。七窍渗血，鼻血顺着下巴滴落，耳朵嗡鸣不止，视线模糊又清晰，清晰又模糊。他靠着刀撑地，才没有倒下。那股力量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只留下满身创伤和一阵阵钻心的头痛。
他知道，自己刚才……做了什么。
可他控制不了。
石窟内，灰袍修士艰难抬头，胸口的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。他看见妖兽停滞空中，看见雷球偏移，看见那道本该终结一切的毁灭之击，竟轰进了山体。
他瞪大了眼。
独眼修士勉强睁开眼皮，看到妖兽神情有异，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，而是……痛苦？
瘦高男子肩头还在流血，但他顾不上了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，望向洞外。罗皓站在那里，满身是血，却依旧挺立，刀插于地，背影如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。
“他……挡住了？”他喃喃。
刀盾手瘫在地上，左腿焦黑，意识模糊，但在那一声巨响后，他迷迷糊糊睁了眼，看见洞口那个身影，还站着。
他还活着。
他们……还有希望。
小黑伏在石窟深处，护体灵符的光芒早已暗淡。它的前肢扭曲，皮毛被烧焦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但它听见了妖兽的怒吼，那声音里……少了从容，多了混乱。
它挣扎着抬起头，望向洞口。
罗皓站在雷光之中，满脸血污，衣衫破碎，却一动不动。
小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微弱，却坚定。它用仅存的右前爪扒着地面，一点一点，向前挪动。碎石划破肚皮，它不管。疼痛撕扯神经，它不退。它要到他身边去。
哪怕爬，也要爬过去。
三丈。两丈。它终于抵达洞口边缘，仰头望着主人的背影，张开嘴，无声地咆哮。
罗皓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他知道是谁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左手微微抬起，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停。
别过来。
这里，是我的战场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银光再次在瞳孔深处一闪。这一次，他隐约捕捉到了那股力量的轨迹。它藏在愤怒里，藏在不甘里，藏在每一次拒绝倒下的执念里。它不是灵气，不是功法，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灵魂的锋刃。
他不懂这是什么天赋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站着，就能再用一次。
妖兽在空中盘旋，双翼收拢，雷光在羽尖重新汇聚。它不再轻视这个人类。它感受到威胁——来自那个几乎要倒下的身影。
它低吼，尾部卷起一道雷弧，准备俯冲。
就在这时，罗皓动了。
他拔出断岳刀，左脚猛然蹬地，整个人向前一步踏出。不是冲锋，不是闪避，而是一个宣告——我还没输。
他抬起右手，刀尖指向空中妖兽，口中吐出三个字，沙哑却清晰：
“再来。”
话音落，他双目暴睁，眉心一胀，那股力量再次冲出。无形波动第二次扩散，速度更快，穿透力更强。
妖兽正欲俯冲，神魂再遭重击。这一次，它没能完全避开。大脑仿佛被利锥贯穿，眼前一黑，双翼失控，雷弧在羽间乱窜，竟反噬自身。它发出一声凄厉咆哮，身体在空中翻滚，雷光四散，未能凝聚成球。
它第一次，在战斗中出现了破绽。
石窟内，五名队员全都睁大了眼。
他们看见了。
他们真的看见了胜利的可能。
灰袍修士咳出一口血，却笑了。独眼修士咬着牙，掐诀的手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伤，而是因为激动。瘦高男子挣扎着摸向腰间残存的爆炎符，哪怕只剩一张，他也想扔出去。
刀盾手用尽力气，抬起了右手，比了个拇指。
小黑趴在地上，望着罗皓的背影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，像是在回应他的战意。
罗皓站在洞口，断岳刀斜指地面，全身都在颤抖。七窍流血未止，头痛欲裂，意识在崩溃边缘来回拉扯。他知道，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但这一击，打出了空隙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，不用他一个人扛了。
妖兽在空中强行稳住身形，羽毛焦黑一片，眼神凶戾到了极点。它盯着罗皓，不再急于进攻，而是缓缓后退，拉开距离，双翼展开，雷光再次汇聚。
它要蓄力。
它要一击必杀。
罗皓看懂了它的意图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做到了最不可能的事——让这头十阶妖兽，开始忌惮他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抹去眼角的血迹，右手加力握紧刀柄。
风卷起他的残破衣角，断岳刀在雷光下泛着冷芒。身后，小黑挣扎着站起，虽不能战，却仍面向战场，龇出獠牙。
五名队员，或坐或卧，全都望着洞口，望着那个满身是血却始终未倒的身影。
雷光映照下，罗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石窟深处，覆盖在每一个队员身上。
像一道墙。
像一座山。
像他们最后的希望。
妖兽的雷球，再次成型。
直径丈许，紫光刺目，周围的空气被彻底撕裂，形成真空漩涡。它悬浮高空，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。
罗皓站在原地，呼吸沉重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毁灭之光。
他知道，下一击，会更猛。
他也知道，自己，还能再挡一次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所有痛楚、疲惫、恐惧，全部压进心底。
然后，睁开。
银光，再度浮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