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天边仍压着浓墨般的黑。风从北面刮来,卷着沙砾砸在脸上,像细小的刀片刮过皮肤。罗皓走在最前,断岳刀背在身后,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,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僵。小黑伏在他前方三十丈开外,四肢贴地,耳朵朝前竖着,鼻翼不断抽动,探听着任何异常气息。
身后五名队员脚步沉重,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们已经沿着密道潜行了两个时辰,穿过了三处塌陷沟壑,绕开了两片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迹的营地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停下。补给袋里的干粮还剩一半,凝脉丹只剩三粒,灵符消耗了六成——这些数字罗皓记得一清二楚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
裂谷外围到了。
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,深不见底,热气从底下冒出来,带着硫磺味和焦糊的气息。有些地方地面松软,一脚踩下去便往下陷,灰袍修士差点没拉住就滑进了地缝。罗皓抬手示意停步,蹲下身摸了摸地面边缘的碎石,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。
“地火活跃。”他低声说,“小心脚下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林中突然响起一阵低吼。紧接着,三头风爪狼跃出枯树丛,皮毛呈灰褐色,利爪泛着金属光泽,眼睛在暗处闪着绿光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围成半圆,慢慢逼近。
罗皓没动。
小黑却已窜出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它直冲最左边那头狼,一记侧扑将其撞翻在地,同时张口咬住对方喉咙。另外两头狼怒吼一声,齐齐扑向罗皓。
刀光一闪。
断岳刀出鞘半寸,一道弧形斩击横扫而出。一头狼被拦腰斩断,内脏洒了一地;另一头被刀气擦中肩胛,翻滚出去,哀鸣不止。罗皓收刀入鞘,动作干脆,看都没看倒下的敌人一眼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队伍继续前进,但气氛更紧了。刚才那一战虽短,却耗去了两人部分灵气。瘦高男子右臂有道划伤,正用布条简单包扎。独眼修士脸色发白,显然刚才那道防御符消耗不小。
越往里走,地形越复杂。毒雾开始弥漫,颜色偏青,沾到皮肤会有轻微刺痛。罗皓取出土遁符贴在每人背上,降低身形,贴着地面前行。空气越来越闷,呼吸变得困难,连小黑的步伐也慢了下来。
第三波袭击发生在一片石林区。
五头石甲蜥从岩壁后突袭,体表覆盖厚重岩石鳞片,行动迟缓却不惧普通攻击。其中一头猛然甩尾,砸向刀盾手。那人举盾硬接,整个人被撞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才停下,嘴角溢血。
“顶住!”罗皓低喝。
他冲上前,断岳刀全力劈下,刀锋斩在石甲蜥颈部连接处。咔的一声,坚硬外壳裂开缝隙,绿色血液喷溅而出。小黑趁机跃上其背,利爪撕开伤口,獠牙直插脊椎。那蜥蜴抽搐几下,轰然倒地。
其余四头见状竟不再进攻,转身钻回岩缝消失不见。
“不是为了猎食。”罗皓盯着它们退去的方向,“是驱赶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——这片区域已经被某种力量标记过,不允许其他妖兽随意进入。而能造成这种威慑的,绝非寻常存在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抵达裂谷腹地边缘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脚步一顿。
一片火山台地横亘前方,地面焦黑,树木尽数焚毁,只剩下扭曲的树干指向天空。空气中飘着灰烬,每吸一口都像吞下炭渣。地面留有巨大爪痕,深达半尺,延伸数十丈远;几块熔岩凝结成的石头尚未完全冷却,表面泛着暗红微光。
“十阶妖兽停留过的痕迹。”罗皓蹲下,手指抚过一道爪印边缘,“不超过六个时辰。”
灰袍修士拿出探测符,刚一激发,符纸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高阶妖气干扰,所有感知类手段失效。”他收起残渣,声音有些发紧。
瘦高男子咽了口唾沫:“我们现在……还要往前?”
罗皓没回答。他看向小黑。
小黑正伏在地上嗅着什么,鼻子贴近一处崩塌的山壁后方。片刻后,它抬起头,轻轻呜了一声,尾巴朝某个方向摆了摆。
罗皓走过去。墙角有一滩暗红色血迹,还未完全干涸。旁边散落着几片鳞片,约巴掌大小,呈暗紫色,表面有细微雷纹流转。
他拾起一片,用力一掰,鳞片纹丝不动。
“新鲜的。”他说,“它受了伤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
受伤的十阶妖兽意味着什么?是虚弱可趁之机,还是更加狂暴的反扑?
“它往那边去了。”罗皓指向远处一座高崖,那里地势隆起,视野开阔,正是最佳警戒点。
“我们追?”刀盾手抹掉嘴角血迹,喘着粗气问。
“不是追。”罗皓将鳞片收入储物袋,缓缓站起身,“是抢位置。它若在高处监视四周,我们就必须先占另一处制高点,掌握主动。”
队伍重新整队,放慢速度向前推进。每一步都极为谨慎,避开松软地面,绕开明显战斗痕迹。越靠近台地中心,那种压迫感就越强。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某种无形之力笼罩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登上西侧一处岩石堆时,罗皓抬手示意全员隐蔽。
众人迅速分散,藏入凹槽与巨石之后。罗皓趴在一块斜坡上,目光越过开阔地带,望向对面高崖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远方天际骤然划过一道庞大身影。
双翼展开足有百丈,通体覆盖漆黑羽翼,边缘缠绕着跳跃的紫色雷电。它掠过火山口上方,双爪抓着一段烧焦的巨木,落地时震起漫天尘浪,地面龟裂蔓延数十丈。一股炽烈威压随风扑来,哪怕隔着数百丈距离,也让小队成员胸口发闷,几乎无法动弹。
小黑全身毛发炸起,低伏在地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罗皓死死盯着那道身影,瞳孔收缩。
十阶妖兽,真身现世。
那怪物立于高崖之巅,头颅缓缓转动,似有所感。忽然间,它猛地转头,一双金红色竖瞳如雷霆扫视而来,目光所及之处,空气仿佛凝固。罗皓心头一震,体内气血竟有短暂停滞的错觉。
“蹲伏!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所有人立刻趴下,切断气息外泄。连呼吸都控制到最浅。
时间仿佛静止。
足足半柱香过去,那妖兽才收回视线,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咆哮。声浪滚滚,震得岩石簌簌掉落。随后它展开双翼,却没有飞起,而是立于原地,警惕巡视四周,似乎也在判断是否有威胁靠近。
罗皓缓缓吐出一口气,额头已有冷汗渗出。
它没立刻进攻,说明并未确认他们的存在。但它也没有离开,说明仍在戒备。
进不得,退不能。
若现在撤离,一旦触发它的感知,必遭追击。以对方的速度和实力,他们撑不过三息。
若强行进攻,更是送死。
唯一的活路,是等——等它松懈,等它移动,等它露出破绽。
或者,等它先动手。
罗皓缓缓抽出断岳刀,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芒。他将刀横放在身前,左手按在刀脊上,右手握紧刀柄,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。
“布阵。”他低声下令,声音极轻,却穿透寂静,“三角隐袭位,远程准备压制,近战守住节点。没有命令,不准出击。”
队员无声回应,各自调整位置。刀盾手移到前方掩体后,灰袍修士取出最后一张雷符握在手中,独眼修士闭目凝神,调集体内残余灵气。
小黑伏在罗皓前方五步处,双眼紧盯高崖方向,耳朵不断微调角度,监听风吹草动。
对面,那头十阶妖兽依旧伫立崖顶,双翼微张,雷光在羽毛间游走。它的头颅微微低垂,像是在休息,又像是在蓄力。
罗皓盯着它,眼神渐冷。
这场对峙不会太久。
要么它先动,要么他们先出手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从来不在谁先出刀,而在谁能熬到最后还不崩溃。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,彻底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