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一日别离,鸿蒙天地悄然步入末法时代。
灵尊堕神一事,亦深深烙印在大恐怖的神魂深处。昔日的他,尚守着一丝底线,只为众生掀开欲望之门,不曾刻意编织谎言诱骗;可亲眼见证执掌天罚的本源真神,尚且困于执念、自堕神位,他心中那道仅存的界限,轰然崩碎。
他暗自思忖,连高高在上的神明都难以挣脱妄念,甘愿舍弃道果不择手段,何况本就浮沉于贪嗔之中的芸芸众生?众生本就心有罅隙,谎言与诱惑,不过是推上一把罢了。
自此往后,他不再仅仅静待众生自陷心魔,而是开始编织虚妄幻梦,巧设甜言骗局,用尽各样手段,引诱生灵一步步沉沦无序。万千痴念源源不断汇聚而来,滋养着他的无序道体,封印之上的裂隙,也一日胜过一日。
此刻望着青干以身殉世、本源散尽的景象,大恐怖心口堵得发闷,那股滋味难以名状。
他依稀记起幻寂、沌厄、灵诡三大神使.....不,应该说是他曾经不愿承认的三个孩儿陨落之时,心底也曾掠过相似的空洞,可眼下这份痛楚,又全然不同。
这一瞬,他维系万古的无序道心轰然崩塌。
漆黑黑雾剧烈翻涌,玄黑王座都随之震颤,他失声嘶吼:“你们都是虚伪的神明!父亲如此,你亦是如此!神爱众生?呵呵……哈哈哈哈!神爱众生!”
凄厉的笑混着满腔悲忿响彻永夜混沌。
“你们渡尽世间芸芸众生,可曾有谁,愿意渡一渡我们?!”
偌大永夜混沌,唯有他嘶哑的呐喊回荡,四下茫茫,无人回应。
洪荒天地之间,方才青干以身殉世那一番血染乾坤的极致爆炸余波尚未散尽,那柄伴随他征战万古的巨斧,挣脱开四散消融的神躯,冲破洪荒初生的天地壁垒,破空而出,一路横穿混沌交界,狠狠扎进永夜域外的混沌乱流之内。
斧刃深深嵌入混沌岩层,牢牢定住,裸露在外的斧柄在狂暴无序的乱流冲刷之下不住震颤,一声声沉闷厚重的嗡鸣自斧身绵延散开,悠悠传遍永夜苍穹,似是无言,又似在为以身殉世的青干低声悲叹。
玄黑王座之上,大恐怖死死盯住那柄孤零零立在乱流之中的巨斧,周身翻涌的黑雾忽明忽暗,原本熊熊灼烧的滔天恨意之中,又多了一层无处消解的茫然与悲凉。
他目光沉沉落在巨斧之上,望见斧身萦绕流转、煌煌不灭的无上开天功德,又转眸望向那方初具轮廓、清浊分明的洪荒寰宇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,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真美啊,新的至高世界洪荒诞生了……”
片刻之后,低沉的笑声缓缓响起,越笑越是洪亮,裹挟着无尽的苍凉与狂妄。
“哈哈哈哈,弟弟啊弟弟,你为了开辟新的至高世界,不惜身陨道消,何等的伟大啊!可你这般牺牲,又有何用?如今,这诸天的命运,终究还是要落入我的手中。”
话音落下,大恐怖缓缓自王座之上起身,漫天漆黑无序道能自他体内奔涌而出,笼罩整片永夜苍穹,向着新生的洪荒缓缓压去。
万千不甘、毕生失去,还有那些无从参悟、萦绕心底的茫然悲戚尽数交织纠缠,在神魂之中翻搅不休。他迈步踏过翻涌不息的混沌罡风,一步步走向那柄静立岩层间的开天神斧,缓缓伸出手掌,轻轻抚过斧柄。
“既然诸天皆为牢笼,那就同坠混沌吧!”
话音落,他五指收拢,牢牢攥住斧柄。
开天斧似蕴灵智,骤然剧烈震颤,浑厚沉重的嗡鸣此起彼伏,斧身迸射出耀眼的清辉,奋力扭动,想要挣脱他的掌控。
大恐怖见状面色一沉,冷然哼道:“哼,你这柄破斧子,也敢与我相抗?今日,我必要你归我驱使!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无序黑雾疯狂翻涌,漆黑道能如同奔涌大潮,尽数朝着开天斧席卷而去。
他双手紧攥斧柄,指力贯入,指甲深深抵在斧身之上,欲以自身伟力强行镇压神斧反抗。
在这磅礴无序之力的压制下,开天斧剧烈的震颤慢慢平复,斧身流转的神圣道纹光泽一寸寸黯淡,可它依旧不肯屈服,低沉哀鸣自斧内不绝传出。
大恐怖持续催动无序之力向内灌注。
黑雾层层裹覆斧身,原本煌煌浩然的开天神光不断被吞噬消融,丝丝如同触须般的黑暗纹路顺着斧身缠绕蔓延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不多时,斧身正中,一只硕大的赤红色眼瞳缓缓凝现,几乎占据半面斧身。
幽深的竖瞳之中跳动着血色幽光,宛若邪魔之眸俯瞰万古,满载无尽恶意,似要将目光所及的万事万物,尽数拖拽沉沦至无光混沌深渊。
大恐怖抬手,将已然魔化的巨斧自混沌岩层之中缓缓拔起,斧身震颤,血色竖瞳微微转动,流转着森冷凶光。
他放声狂笑,笑声震荡翻涌的混沌乱流。
“哈哈哈哈,终于屈服了吧!如今你已被无序浸染,沦为魔兵!开天神斧,今日便随我行灭世之举!我要用你这柄开天斧,斩碎这片虚伪寰宇,覆灭这满口大义的虚伪苍生,撕碎这不公的大道!”
狂笑不绝,漆黑无序道能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汇入魔斧,“你舍命护下的天地,我便用你的武器亲手毁掉!待到万物重归混沌,再无尊卑,无有偏私,再不会有人独独被天地遗弃!”
“喝!”
大恐怖挥起手中魔斧,黑红凶光席卷永夜苍穹,天穹之上象征诸天希望的亿万星辰,瞬息之间尽数崩碎,化作飞灰消散在混沌里。
他抬手虚引,身侧灭世大磨隆隆旋动,沉重的碾压之声响彻寰宇。
“你血染洪荒,一身本源,便借与为兄吧。”
话音落下,灭世大磨射出万千漆黑光丝,穿透洪荒天地,攫取散落在山河大地间属于青干的全部本源。那些融入四极五岳、江河草木之中的神元,被一根根光丝拉扯升腾,源源不断汇入磨盘之内熔炼,尽数化为大恐怖自身的力量。
魔斧之上的血色眼瞳愈发明亮,无序黑雾愈发厚重,大恐怖的气息也随之一路暴涨。
绝望瞬间吞没雪国壁垒后的每一个人。
青干的开天神斧,如今沦为灭世魔兵;他散尽身躯奠基洪荒的本源,正被灭世大磨无情抽取熔炼,化作仇敌的力量;高悬永夜、象征生生不息的亿万星辰,已然尽数化为飞灰。所有牺牲尽数落空,一线生机转瞬被彻底掐灭。
鸿钧垂落双目,一身仙光黯淡几分,身旁罗睺周身魔焰也缓缓沉寂,二人相视一眼,皆是满心苍凉,低声喃喃。
“大局……已定。”
“哈哈哈哈!!”
永夜之中,大恐怖感受着体内疯涨的伟力,张狂的笑声撕裂混沌,久久回荡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