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欢欢刚刚把高跟鞋踩进公司的地垫上，电梯门还没有关好，脑海中的“内心独白”就响了起来。
不是咖啡馆里冷静又带有几分算计的表情，而是在耳边敲打锣鼓一样很嘈杂。
不好了不好了，赵德柱这个老狐狸把我就叫进了进去怎么解释呢？说是修电脑他会相信吗？如果说是在思考人生的话，他大概会直接把我赶出去吧？欢欢一定就在附近，万一她听到什么怎么办？不能让她的事情牵涉到里面来，可是如果不签的话，房贷又怎么弄呢？我妈下个月要去体检
声音很大，还有回声，好像程屿现在站在扩音器前面大声吼叫。
乔欢欢站在电梯里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强忍住笑不露齿，在这种氛围下仿佛参加葬礼一样。深呼吸之后将手机关机放入口袋中，随后融入到人群中走出电梯。
创意部门的办公室依然很忙，键盘声不断。乔欢欢假装很随意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，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市场部的位置。
程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玻璃墙拉开了一半，留出一条缝。
乔欢欢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，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。
大约两分钟之后，赵经理油腻的脸出现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，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，对里面的人程屿招了招手。
程屿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，动作比较僵硬。理了理上衣袖口，深呼吸之后才把椅子推开走开了。
乔欢欢马上就把耳朵竖了起来。
程副总监，请过来了。赵经理的话不大，但是听起来很阴冷，“有一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对一下之前项目数据偏差的问题。”
程屿点了一下头，嘴唇紧紧闭上：“好的，赵经理。”
两个人到了单独的会议室，门关上之后把外界的目光隔绝在外面。
乔欢很快走到会议室对门的茶水间里，以倒水为由占了有利的位置进行观察。从百叶窗的缝隙处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。
赵经理并没有坐下来，而是把那份文件夹摔到了会议桌上。
发出清脆的声音“啪”。
程屿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不可以假装不知道。赵经理双手撑着桌子，身子往前倾，有一种很强的压力感，“宏达科技那边的事儿，你不处理的话，我只能把情况汇报上去，让你副总监监管不力、违规操作。”你知不知道会怎样？
程屿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，手指紧紧的抓着椅子的扶手，指节都变成了白色。
乔欢欢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就是职场霸凌的一种很高级的形式，不依靠暴力，而是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让你自己往死路上走。
“赵经理”，程屿的声音很沙哑，但是还算是平稳的，“之前的程序都是符合规定的，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重新审计……”
审计工作。赵经理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，“等审计组来的时候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现在只须在情况说明上签字承认是系统录入错误，并做一笔平账就可以了。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？签了字之后，下季度的副总监岗位我还是可以帮你争取到的
这是一场毫无遮掩的交易，也是一次致命的陷阱。
签了字之后，程屿就由原来的受害者变成了共犯。
乔欢欢屏住呼吸，等待着程屿做出反应。
时间好像停顿了大约两秒左右。
突然间，震耳欲聋的心声再次响起，这次不是慌乱而是充满了痛苦和挣扎。
签名还是坐牢？对不起，欢欢，我真无计可施了。不签字的话，就毁了我的一生。但是如果签了字，我就成了赵德柱的同伙，再也配不上你了。我是很坏的人，很懦弱的人，但是不可以丢了工作，不可以让父母失望……
听起来很伤心，让人感到压抑。
程屿闭上眼睛，额头上的汗水也跟着流了下来。他的喉结急不可耐地往上翻着，好像是要把一口炭堵在喉咙里。
最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，眼中的决绝之后便是一片寂静。
好。程屿说，“我在这里签字。”
赵经理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，这个笑容犹如一条吃饱了的蛇一样慵懒又残忍。给程屿递了一支钢笔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早些时候这样做就好了。”都是很聪明的人
程屿拿到笔以后，手一直都在发抖。他在文件上签了字，每一笔都是用尽了力气。
走出会议室之后，程屿的步伐虚浮不定，好像是刚刚出过水一样。
乔欢欢靠在茶水间的柜子上，心里很紧张。不问也不去安慰。程屿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些空间来消化受到的屈辱。
程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，她就低头不语了。
程屿从上午到下午一直都在核对所谓的“平账”数据。每一笔交易都好像是在刺伤他一样。
乔欢欢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程屿下颌线十分紧绷，而且他不断揉搓自己的太阳穴。
下班的铃声响起后，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。
乔欢欢收拾好东西后，并没有马上离开。她站在楼梯口的转角处，静静的等待着。
十分钟后，程屿从旁边的门走了出来。不开车，在公司楼下的花园里走来走去。
深夜的时候，路灯也变得昏暗起来。
乔欢欢走过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程屿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，眼中的疲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。想要说的时候，张开了嘴，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“据说有人在外面流浪”，乔欢欢说的时候，语气很平和，好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，“是找不到路了吧？”
程屿顿了顿之后，又苦笑了两声。
算吧。他说自己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局中。
乔欢欢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程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声音很低沉地说：“欢欢，我今天……”
我明白。乔欢欢打断了他的话，“我都听到了。”
程屿突然抬起头来，眼睛里都是惊慌，“你，你听见了吗？”难道你就认为我是个无能的人吗？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就去向那个人低头。我是废物一个，连你的安全都不能保证，还将自己搭进去……
自责得十分没有条理，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。
乔欢欢向前走了两步，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。她的手很暖和，而且很有力气。
程屿，看着我。她说的是。
程屿只好把头抬起来，和她的眼神相撞。
你没错。乔欢欢一字一句地说，在这个圈子里，有时低头是为了更好地抬头。赵德柱以为自己找到了你的弱点，但是你同样也找到了他的弱点
程屿惊讶的问：“是这样的吗？”
你认为我是谁呢？乔欢欢挑了下眉毛，露出一丝坏笑，“我是创意部的老策划，专长就是挖坑、填坑。”由你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，我来搜集证据。我和你是互相配合。
程屿眼中有光闪过，那是很久都没有看到的希望。
“但是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，说道，“我现在身上有污点，会影响到你的。”
牵涉到的。乔欢欢哼了一声说，“你要是敢连累到我，就把你们以前写的那些无聊的报告全部打印出来贴到全校去。”到时候看看是谁更加丢人
程屿被她逗笑了，虽然笑得不怎么好，但是也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握住乔欢欢的手，手掌都是冷汗。
谢谢你，欢欢。他说，“如果没有你的话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少用这些方法。乔欢欢甩了甩手想要挣脱开来，但是没有成功，她说，“快点回家睡觉吧，明天还要上班呢。”赵德柱这老狐狸是不会善罢甘休的，我们后面还有硬仗要打
程屿点头之后并没有松手。
欢欢。他说了一句。
“嗯！！！”
今晚上陪我去吃点儿东西可以吗？不是庆功宴，就是一般性的宵夜。
乔欢欢环顾四周，没有发现有人注意他们，于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不过我要吃火锅，你要请客。”
好的。程屿回答的非常利索。
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风很凉，但是心里感到很舒服。
而在不远处的写字楼里，赵经理站在落地窗前抽着一支香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眼神阴沉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不知道自己织成的网已经有裂缝。
而猎手也在慢慢靠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