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从一支口红开始的。
周二早自习,周曼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故意拉开拉链。
里面露出一支红色口红。
她“呀”了一声,像才发现。
“谁放我包里的?”
周围人看过去。
她拿着口红,左右看了看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苏砚,”她笑,“这不会是你的吧?”
我抬头: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她歪头,“可昨天放学,我看见你从文具店出来,手里拿着这个颜色的袋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家里条件不好,买这个挺贵的吧?”
教室里有人笑。
我看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曼把口红放回包里,声音不大不小:“我没说什么呀。就是觉得,有些人嘴上说不要,其实心里想得挺多。”
苏曼妮坐在后排,低头看书。
她没说话。
可她没阻止。
这就够了。
上午课间,厕所隔间门口,我听见两个女生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苏砚以前在老家,就喜欢缠男生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听说她转来就是为了陆屿。”
“陆屿家里那么有钱,她也敢想?”
“人家不是想麻雀变凤凰吗?”
我站在洗手池前,水哗哗流着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很白,眼睛很红。
我关水龙头,擦干手,走出去。
那两个女生看见我,立刻闭嘴。
我经过她们身边,没停。
可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已经脏了。
不是我的衣服。
是我的名字。
中午食堂,我端着饭盘找位置。
平时坐的那桌,周曼把包放上去。
“有人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向旁边几桌。
有人低头吃饭,有人假装看手机。
没人看我。
也没人叫我过去。
我端着饭盘,站在原地。
苏曼妮坐在窗边,看见我,朝我招手。
“苏砚,来这儿坐吧。”
周围几桌都看过来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睡得好吗?”
她笑:“我挺好的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说。
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周曼在旁边嗤笑:“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。”
苏曼妮轻声说:“周曼,别这么说。”
她越这样,别人越觉得她善良。
也越觉得我难相处。
我低头吃饭,饭粒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下午第一节课,班主任进教室。
她脸色不太好。
“最近有些同学,”她说,“心思没放在学习上,放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。”
教室里安静。
她目光扫过全班。
“我不管你们听说了什么,也不要传。学校是学习的地方,不是嚼舌根的地方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可下课铃一响,声音又起来了。
这次更轻。
轻得像蚊子。
却到处都是。
“她好像真的在追陆屿。”
“陆屿理她吗?”
“陆屿当然不理啊,可人家脸皮厚。”
“听说她家里很穷,就想找个有钱的。”
“她那个姓,不会跟苏曼妮有什么关系吧?”
“别逗了,苏曼妮是苏家千金,她能跟那种人有什么关系?”
我坐在座位上,笔尖停在纸上。
墨点慢慢晕开,把“北城”两个字染黑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山里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夏天妇人们坐在树下聊天。
那时候我还小,抱着小板凳在旁边玩。
她们聊谁家媳妇不孝,谁家姑娘跟外村男人跑了,谁家女儿没考上大学就嫁人了。
声音不高,笑得很轻。
可那些话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别人家里。
我记得有个姐姐,长得很好看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后来有人传她夜里跟男生出去。
没人知道真假。
也没人想查真假。
可那之后,她出门总低着头。
再后来,她嫁到很远的山里。
走那天,她妈在村口哭。
那些曾经说话的妇人,也站在旁边叹气。
好像她们只是说了几句闲话。
好像她们什么都没做。
可我知道她们做了什么。
几句话,就能把一个姑娘的路堵死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
现在我懂了。
放学前,陆屿在走廊拦住我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我跟着他走到楼梯口。
那里没人。
他看着我:“那些话,你听见了?”
我点头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很多人。”我说。
他眉头皱起来:“周曼?”
“不只是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别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像不信。
“苏砚。”
“我真的不怕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烦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低头:“烦他们不用负责,就可以随便说。”
他没说话。
第二天,谣言更厉害了。
有人在我课桌里塞纸条。
上面画着一只麻雀,旁边写着“想飞上枝头”。
有人经过我座位时,故意说“攀高枝”。
还有人看见我和陆屿一起走,就笑。
笑得很大声。
像看见了什么笑话。
周三下午,体育课。
男生们在打球。
我坐在看台上背单词。
苏曼妮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她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喝吗?”
我摇头。
她收回手,自己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苏砚。”她说,“其实你可以解释一下的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解释你没有想攀附陆屿。”她说,“你越不说话,别人越觉得是真的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眼睛很干净,像真的为我着急。
“那你帮我解释吗?”我问。
她笑:“我当然愿意啊。可我说别人也不信,毕竟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毕竟你总是跟他一起走。”
我盯着她。
她语气很轻,像随口一说。
可我知道,这是她最想让别人记住的话。
不是我喜欢陆屿。
是我贪图他家的钱。
不是我努力读书。
是我想靠男人翻身。
这样,我就脏了。
而她,永远干净。
我站起来:“苏曼妮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她也站起来,脸上笑容没变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她轻声说,“我只是想大家都好好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要毁我?”
她眼睛微微睁大,像被冤枉。
“我毁你?”她笑了一声,“苏砚,话不能乱说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真的演得很好。
好到连她自己都快信了。
我转身走下看台。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,很轻,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没回头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陆屿忽然站起来。
全班都看他。
他走到讲台前,看着大家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他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关于苏砚的那些话,全是假的。”
有人低头笑。
他看着那个人:“笑什么?”
那人收起笑。
陆屿继续说:“她转来是因为成绩,不是因为我。她跟我一起走,是因为顺路。她没收过任何人东西,也没求过任何人。”
周曼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陆屿看向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,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。她饭卡里钱不多,却从来没跟谁要过。她手上有疤,是小时候干活留下的,不是你们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教室里很静。
我坐在座位上,手指攥紧衣角。
他从没说过这些。
他怎么会知道?
陆屿看着我,又看向全班。
“你们不信可以问老师,可以查成绩,可以看她作业。但别再拿她家里、拿她过去说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谁再传,我找谁。”
没人说话。
周曼脸白了。
苏曼妮坐在后排,笑容还在,可眼睛很冷。
下课铃响了。
大家陆续走出教室。
有人经过我身边时,眼神躲了一下。
可我知道,他们不会真的信。
陆屿的话,只能挡住一时。
挡不住人心里的脏念头。
放学时,我和陆屿一起走。
路上很安静。
走到小花园,我忽然说:“你不该站出来说那些。”
他看我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会说你被我利用了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我停住。
“你不怕吗?”
他看着我: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说你跟我一样脏。”
他皱眉:“你哪里脏?”
我低头。
“他们说的那些。”
“那是他们嘴脏。”他说。
我鼻子一酸,赶紧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没有云。
“陆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不用谢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本来就干净。”他说,“不需要我证明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用力眨回去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姑妈家。
姑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姑妈在厨房洗碗。
我换鞋时,听见姑父手机响了一声。
他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陈桂芳。”他叫我姑妈全名。
姑妈擦着手出来:“怎么了?”
姑父把手机递给她。
姑妈看了一眼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谁发的?”她问。
“群里。”姑父说,“家长群。”
我站在玄关,心慢慢沉下去。
姑妈点开那条消息。
我看不清内容,但听见姑父冷笑。
“我说她怎么突然转来好学校,原来心思在这儿。”
姑妈声音发抖:“不会吧?砚砚不是那种孩子。”
“不是哪种?”姑父说,“人家都说了,她缠着苏家少爷,想攀高枝。”
“苏家少爷?”姑妈愣住,“哪个苏家?”
“还能哪个?就是曼妮他们家。”
我站在原地,背脊发冷。
谣言传到家长群了。
而且,和苏家扯在了一起。
姑妈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“砚砚,”她问,“你跟陆屿……真的没什么?”
我看着他们。
姑父脸上的嫌弃。
姑妈眼里的怀疑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怕。
是累。
我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却要先解释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姑父哼了一声:“没什么就好。你安分点,别给家里惹事。”
我点头。
回房间时,我听见姑妈小声说:“她爸妈要是还在,也不会这样……”
姑父说:“别提了。现在外面都传开了,苏家那边肯定也听见了。”
我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晃。
我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没哭。
只是觉得冷。
原来流言真的会跑。
从厕所,到教室,到食堂,到家长群。
最后跑到苏家。
跑到那些我还没见过的人耳朵里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我本来想去图书馆。
刚出门,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旁站着四个男人。
都很高,穿着讲究。
其中一个人看见我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那眼神不像看人。
像看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“苏砚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他打量我,从头到脚。
“我是苏明轩。”他说,“苏曼妮的大哥。”
我手指一紧。
另外三个人也看过来。
第二个男人皱眉:“就她?”
第三个男人冷笑:“长得也就那样。”
第四个男人没说话,只看着我,眼神最冷。
苏明轩开口:“有些话,我希望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我看着他:“什么话?”
“离我妹妹远点。”他说,“也离陆屿远点。”
我抬眼:“我跟苏曼妮不熟。”
“不熟?”他笑了一下,“不熟她为什么专门查你?”
我愣住。
查我?
苏明轩看着我,语气很淡:“我们家曼妮善良,不愿意跟你计较。但你不该得寸进尺。”
我盯着他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已经得寸进尺了。
我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转来这所学校。
只是姓苏。
只是和陆屿同路。
就已经罪证确凿。
“我没有。”我说。
苏明轩旁边的男人开口:“有没有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你们不清楚,凭什么说我?”
那人脸色一沉:“你态度倒是挺硬。”
我攥紧书包带。
“我爸妈不在了,”我说,“没人教我低头。”
四个人都看着我。
苏明轩眼神更冷。
“苏砚。”他说,“别以为装可怜有用。我们苏家不吃这一套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“我也没打算装。”
他盯着我,像没想到我会这样回他。
过了几秒,他说:“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们转身上了车。
黑色轿车开走,扬起一点灰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,风吹过来,眼睛有点疼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很旧。
鞋边有一点泥。
和他们锃亮的皮鞋放在一起,确实难看。
可我知道,脏的不是鞋。
是他们看人的眼睛。
我继续往图书馆走。
路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陆屿发来的消息。
今天去图书馆吗?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很久,我回:去。
他又回:我在老地方等你。
我抬头看天。
阳光很好。
可我知道,有些阴影已经落下来了。
流言传到了苏家。
苏家四个哥哥已经看见我。
他们没问我一句。
没查一件事。
只凭几句话,就给我定了罪。
我握紧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很稳。
可心里很清楚。
从这一刻起,我不只要面对同学的嘴。
还要面对苏家。
面对那个本该属于我、却早已不属于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