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妮来的第三天,整个年级都认识她了。
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。她头发总是很顺,校服领口永远干干净净,连笔袋都是浅色的,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珍珠挂件。
她说话很轻。
“老师,这道题可以再讲一遍吗?”
“同学,你的笔掉了。”
“周曼,谢谢你帮我接水。”
每句话都刚好让人舒服。
周曼以前看谁都带着刺,自从苏曼妮来了,她每天笑得像捡了钱。
“曼妮,你皮肤怎么这么好?”
“曼妮,你这个发卡好好看,哪儿买的?”
“曼妮,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啊?”
苏曼妮每次都笑,不炫耀,也不否认。
“还好啦。”她说,“就是一般家庭。”
一般家庭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。
那双鞋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,标价四位数。
我很快收回目光。
跟我没关系。
可我发现,陆屿好像也跟她没关系。
苏曼妮来了一周,主动跟班里大多数男生说过话,唯独没跟陆屿说上几句。
不是她没说。
是她说了,他接不住。
周一早自习,她拿着一本英语练习册走到我们这组。
“陆屿,这道题我不太会,你能教我吗?”
她站在他桌边,声音软软的,眼睛弯着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男生抬头看。
陆屿正在写单词,笔没停。
“问老师。”他说。
苏曼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很快又恢复:“可是老师讲得太快了,我怕听不懂。”
“那就多听几遍。”他说。
周围有人低笑。
苏曼妮脸色白了白,还是撑着笑:“那好吧,打扰你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座位时,我看见她手指攥紧了练习册。
指节发白。
我低头继续背单词,心里却有点奇怪。
她看陆屿的眼神,不只是喜欢。
更像……害怕。
害怕他不理她,害怕她够不到他,害怕自己在他面前变得不重要。
这种眼神,我在镜子里见过。
每次我站在姑妈家客厅,看着姑父把新裙子递给堂姐时,我就是这种眼神。
怕自己不被看见。
怕自己被丢下。
怕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忽然没了。
中午我去食堂。
食堂人多,我端着饭盘找位置。刚走到窗边,就看见苏曼妮坐在靠窗那桌。
她对面空着。
周曼坐在旁边,正给她夹菜。
“曼妮,你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
苏曼妮笑:“你也是,别总减肥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扫过食堂门口。
正好看见我。
我端着饭盘,站在原地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,像认出什么,又像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站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
“你是苏砚吧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笑得很温柔:“我也姓苏,好巧啊。”
周围几个人看过来。
周曼也抬头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:“嗯,好巧。”
“你从哪儿转来的呀?”她问。
“山里。”我说。
“山里?”她像是很惊讶,又很快笑,“那你一定很厉害吧,能考到这里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这话听着像夸,可她的眼睛不像在夸。
像在量。
量我值不值得她担心。
我端着饭盘,想走。
她忽然说:“你手怎么了?”
我低头。
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小时候冬天砍柴划的。天冷时会发白,很难看。
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:“没事,以前弄的。”
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。
然后笑:“真不容易。”
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叹息。
可我听见了里面别的意思。
不是心疼。
是确认。
确认我真的来自很远的地方,确认我看起来和她不一样,确认我身上有她害怕的痕迹。
我端着饭盘走了。
坐到角落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曼妮还站在原地,看着我。
她脸上的笑没了。
那两秒里,她不像一个完美的千金小姐。
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,怕它忽然扩大,怕自己掉下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。
老师让我们做实验,两人一组。
周曼立刻凑到苏曼妮身边:“曼妮,我们一组吧。”
苏曼妮笑着点头。
可分组时,老师看了一眼座位表:“苏曼妮,你和陆屿一组。”
教室里有人“哇”了一声。
周曼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。
苏曼妮也愣了。
陆屿没抬头,只把实验器材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你记录。”他说。
苏曼妮很快恢复笑容:“好。”
我坐在他们斜后方,低头接电路。
可我还是能看见。
苏曼妮站在陆屿旁边,声音很轻:“这个线怎么接?”
陆屿拿过导线,接好:“这样。”
“你真厉害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?”
“做题。”
“那……周末呢?”
“做题。”
苏曼妮笑了一声:“你生活好单调。”
陆屿没接话。
实验做到一半,苏曼妮忽然伸手去拿电压表。
“小心。”陆屿说。
可她已经碰到了。
电压表晃了一下,差点掉地上。
陆屿伸手扶住。
他动作很快,手背擦过苏曼妮的手腕。
苏曼妮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小声说。
陆屿把电压表放稳:“下次等我拿。”
语气很平。
没有生气,也没有别的。
可苏曼妮眼睛亮了。
她以为那是特别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导线,心里却很清楚。
那不是特别。
他只是不想让器材摔坏。
实验课结束,苏曼妮抱着记录本走在陆屿旁边。
“陆屿,谢谢你刚才帮我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人真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以后物理要是有不会的,我还能问你吗?”
陆屿停下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淡:“你可以问老师。”
苏曼妮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讲得更清楚。”
“我讲得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啊,我觉得你——”
“苏砚。”陆屿忽然转头看我,“你记录本给我看一下。”
我愣住。
他走过来,从我桌上拿过记录本,翻了翻:“你这组数据写错了,重测。”
我低头看,果然有一行写反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把记录本还给我。
从头到尾,没再看苏曼妮。
苏曼妮站在原地,抱着自己的记录本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我装作没看见,低头改数据。
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。
冷的。
晚自习后,我和陆屿照常走那条小路。
今天风有点大,桂花落了一地。
“苏曼妮找你说话了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她问你什么?”
“问我从哪儿来。”我说。
他脚步慢了一点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实话。”
他没再问。
走了一段,他说:“别理她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路灯下,他表情很淡,可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她好像……不太喜欢我。”我说。
“她不喜欢谁都正常。”他说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也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喜欢谁?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我低下头,盯着地上的落叶,恨不得把那句话吞回去。
陆屿也沉默了。
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去,树叶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喜欢认真往前走的人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……我算吗?”我小声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比谁都认真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笑,不敢让他看见。
可心里那点不安,还是没散。
苏曼妮看我的眼神,不像普通嫉妒。
她看陆屿时,也不像普通喜欢。
她像在守什么东西。
守得很紧,很怕,很用力。
而我,好像不小心站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方。
那之后几天,苏曼妮没再来找我说话。
可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课间,我去接水,回头时总能看见她坐在座位上,目光落在我这边。
我去办公室交作业,她刚好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看见我,她把纸折了一下,塞进文件夹。
“苏砚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停下。
她笑得很温柔:“你在原来的学校,成绩一直很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爸妈一定很为你骄傲吧?”
我手指一紧。
“我爸妈不在了。”我说。
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。
很快又补上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问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跟谁住?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眼睛很亮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亲戚。”我说。
“亲戚啊。”她轻轻重复,“那他们对你好吗?”
这个问题太近了。
近到我想退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像记下了什么。
“你真坚强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
坚强不是夸出来的。
是没人替你挡的时候,你只能站着。
她看着我,忽然说:“苏砚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有点像。”
我皱眉。
“哪里像?”
她笑了笑:“都想要一个家。”
这句话像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我没接。
她也不在意,只说:“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
她转身离开,裙摆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背影。
她走得很稳,背很直,像什么都不怕。
可我知道,她怕。
她怕得比我更厉害。
因为我有过的东西很少,丢了也就丢了。
而她手里握着太多。
多到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,她就会害怕全部塌下来。
周五放学,我留在教室改错题。
人都走光了,我才收拾书包。
经过后排时,我看见苏曼妮座位下面掉了一张纸。
我本想不管。
可那张纸露出一角,上面有我的名字。
我停住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弯腰捡起来。
是一张打印纸。
上面写着:
苏砚,女,十六岁。
原就读于青岭县第三中学。
父母:苏建国、林秀兰,已故。
监护人:姑妈陈桂芳。
转入时间:九月。
下面还有几行字,被折住了,看不太清。
我盯着那张纸,背一点点发冷。
她在查我。
不是随便问问。
是查。
我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,赶紧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苏曼妮从门口走进来。
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走?”她问。
“改题。”我说。
她目光落在我手上。
我把手背到身后。
她笑了笑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她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很慢。
像在确认什么。
等她走后,我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。
折痕里露出最后一行字:
出生医院:青岭县人民医院。
出生时间:2009年11月。
我呼吸一滞。
11月。
我也是11月。
姑妈说过,我出生时家里穷,是在县医院生的。后来爸妈出事,我户口差点落不上,还是村里老支书帮忙跑的。
这些事,没人知道。
苏曼妮怎么会知道?
我攥紧那张纸,手心出汗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灯管嗡嗡响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想起姑妈以前说过的话。
“你爸妈走得早,你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”
“别总问以前的事,知道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就是苏家的孩子,别乱想。”
以前我不懂她为什么怕我问。
现在看着这张纸,我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很轻、很可怕的念头。
苏曼妮姓苏。
我也姓苏。
她查我。
她怕我。
她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普通转学生。
像看一个……会抢走她东西的人。
我把纸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
和那张写着“北城大学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一个是我想去的地方。
一个是我忽然不敢碰的秘密。
我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灯一盏盏亮着。
我走到楼梯口时,看见陆屿站在下面。
他像是等了很久,手里拿着两盒温牛奶。
看见我,他抬头:“怎么这么晚?”
我走下楼梯,脚步有点虚。
“改题。”我说。
他把牛奶递给我:“喝。”
我接过来,温的。
熟悉的温度让我鼻尖一酸。
“陆屿。”我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查我,你怎么办?”
他看着我。
“谁查你?”
我摇头:“没有谁。就是……假如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你在,我就在。”
我抬头。
他眼神很稳,像那条小路尽头的路灯。
不刺眼。
却一直亮着。
“不管谁来,”他说,“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我低下头,喝了一口牛奶。
温的。
可我心里还是冷。
因为我知道,有些风,已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了。
苏曼妮站在光里,笑得温柔,说话轻柔,所有人都喜欢她。
可只有我知道,她光鲜的裙摆下面,藏着一张发抖的纸。
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
也写着她最害怕的秘密。
我抱着牛奶,走出教学楼。
夜色很深,风很冷。
我忽然很想快点长大。
快点考去北城。
快点离开这里。
可我也知道,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我离开就消失。
比如身世。
比如命运。
比如一个已经盯上我的人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
三楼那扇窗还亮着。
苏曼妮站在窗边,正往下看。
隔着这么远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可我知道,她在看我。
我转回头,握紧牛奶盒。
不管她是谁。
不管她怕什么。
我都不会退。
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