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陆屿成为同桌的第三天,我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包子。
早上我刚进教室,就看见它安安静静躺在我桌角。白白的,圆圆的,还冒着一点热气,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着。
我愣住。
第一反应是拿错了。
我抬头看陆屿,他正低头翻书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这个……”我指了指包子,“是你的吗?”
他扫了一眼:“不是。”
“那谁的?”
他没回答,只说:“快上课了。”
我握着那个包子,手心被热气烫得发暖。
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,没人注意我桌角。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敢吃。我怕这是谁落下的,怕吃了被人说。
直到第一节课下课,包子已经凉了。
陆屿终于开口:“你不吃?”
我小声说: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给你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他表情很淡,像只是递给我一块橡皮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你早上没吃饭。”
我脸一热。
我是没吃。宿舍食堂最便宜的包子也要一块五,我舍不得。早上喝点热水,撑到中午就行。
可我没想过他会知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声音更小。
“你肚子叫了。”他说。
我整个人僵住。
周围几个同学听见,笑出声。我脸烧得厉害,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里。
陆屿却没笑。
他把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我盯着那个包子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我低头咬了一口。
包子馅是青菜的,咸淡刚好,皮软软的。我吃得很快,怕被人看见,也怕自己吃得太慢,会忍不住想太多。
从那天起,我桌角几乎每天都有东西。
有时是包子,有时是鸡蛋,有时是一盒温牛奶。
牛奶盒子外面总是温的,像刚被人握过。
我问过他:“你每天都买这么多?”
他说:“买多了。”
我问:“那你怎么不吃?”
他说:“我不饿。”
我知道他在撒谎。
他个子高,体育课打球很凶,每次都出很多汗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饿。
可我不敢拆穿。
我怕一拆穿,这点温柔就没了。
英语课是我最怕的课。
山里小学没有英语老师,我只会几个单词。城里同学从小就在学,上课张口就来。老师叫我读句子,我站起来,喉咙像被堵住,半天憋不出一个音。
有人笑。
“她连twenty都不会读。”
“乡下来的,哪学过英语。”
我站着,脸烫得厉害,眼睛盯着课本,却一个字也看不清。
老师皱了皱眉:“坐下吧,课下多练。”
我坐下时,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真给班级丢脸。”
我攥紧笔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下课铃一响,我把书合上,准备去走廊躲一会儿。
陆屿忽然按住我的书。
“等会儿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英语笔记。”他说,“基础部分我都标了音标,你照着读。”
我翻开。
每一页都写得很整齐。单词、音标、意思、例句,一行一行,清清楚楚。难的词旁边还画了小箭头,写着怎么记。
我看得发呆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晚上。”他说。
“专门给我的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不会的问我。”
那天晚自习,他坐在我旁边,一个词一个词教我读。
“this。”他说。
“this。”我跟着念,声音很小。
“大声点。”
我摇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逼我,只把笔记本往我这边又推了推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音标,“舌头这样放。”
他示范给我看,声音很低,很好听。
我偷偷看他。
他侧脸很认真,睫毛垂下来,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聊天,有人笑,有人摔书,可我耳边只剩下他的声音。
“再读一遍。”他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this。”
他点头:“对了。”
我忽然有点想笑。
就一个单词而已。
可我高兴得像做对了一道很难的题。
从那以后,每天晚自习,他都会留十分钟给我讲英语。
不讲太多,只讲我不会的。
他讲题时很耐心,不会说我笨,也不会嫌我问得多。我卡住了,他就换一种说法。我还是不懂,他就拿笔在草稿纸上画。
有一次我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?”
他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可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现在不会,不代表以后不会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低头继续写,语气很平:“你数学比很多人都好。”
我愣住。
我数学确实还行。山里没有别的可学,我只能做题。一道题不会,我就抄十遍,二十遍,直到会为止。
可我从没觉得这是优点。
在他嘴里,它好像变成了什么值得说的事。
那天晚自习结束,我收拾书包时,听见后排有人说话。
“她真天天让陆屿教啊?”
“脸皮也够厚的。”
“陆屿也是,干嘛管她?一个乡下来的,教了也考不上好大学。”
我动作停住。
这些话像针,扎得我耳朵发疼。
我想装作没听见,可手还是抖了一下,书掉在地上。
我刚要弯腰,陆屿先一步捡起来。
他把书放在我桌上,转头看向后排。
“你们很闲?”他问。
后排几个人立刻安静。
一个男生硬着头皮说:“我们就说说而已。”
“别说。”陆屿声音不高,却很冷,“她没碍着你们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教室里一下子很静。
我低着头,心跳得很快。
陆屿转回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走吧,回宿舍。”
我抱着书,跟他一起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灯很亮,地上映出我们的影子。一前一后,隔了一点距离。
我忽然说:“对不起。”
他停下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因为我……让你被他们说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他们说什么,跟我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睛很清。
“苏砚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你不用替他们道歉。”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那晚回宿舍的路上,我一直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我走在他身后半步,看着他干净的校服背影,忽然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了。
以前我总怕去教室。
怕那些目光,怕那些笑,怕自己一开口就被人嫌弃。
可现在,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因为我知道,坐在我旁边的人不会笑我。
因为我知道,有人站在我这边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陌生到我有点不敢信。
我从小得到的东西,都要靠争,靠忍,靠低头。姑妈给的饭,要看脸色;堂姐不要的衣服,要等很久;老师的一句表扬,要考很多次第一才能换来。
没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。
所以陆屿对我好时,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是害怕。
我怕这是假的。
怕他哪天忽然不耐烦,怕他终于发现我不值得,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暖,又被收回去。
我开始更小心。
他给我早餐,我第二天早上偷偷把一个鸡蛋放在他桌角。
他教我英语,我把数学错题整理好,晚上递给他看。
他帮我挡掉别人的话,我就在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时,帮他把桌上的书摆整齐。
我不敢说谢谢。
因为谢谢太轻了。
轻得配不上他给我的那些好。
有一天晚自习,外面下雨。
我忘了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。宿舍离得不远,可雨很大,我那双旧布鞋一踩水就湿。
陆屿从后面走出来,看见我,停了一下。
“没伞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他把伞递给我:“你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跑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连忙摇头,“会感冒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把伞打开,往我这边倾了倾。
“一起走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“快点。”他说,“雨大了。”
我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走到他旁边。
伞不大,两个人撑有点挤。他把伞大部分都倾向我这边,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。
我看见了,小声说:“伞歪了。”
“没歪。”他说。
“你淋到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往他那边靠了一点。
他步子顿了一下,没说话,却把伞又往我这边移了移。
雨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响。路上积水很多,我小心地避开,可鞋尖还是湿了。
陆屿看见了,说:“走里面。”
他走到靠墙的那一侧,让我走干一点的地方。
我低头看着地面,心忽然跳得很快。
很近。
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皂角味,近到他走路时,袖子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。
我把手往回缩了缩。
他也像没察觉,只把伞撑得更稳。
到宿舍楼下时,他半边校服都湿了。
我把伞还给他,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他接过伞,点头:“明天记得带。”
我点头。
转身要走时,他忽然说:“苏砚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雨里,头发湿了一点,眼睛却很亮。
“你不用总跟我这么客气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他看着我,声音很轻:“我们是同桌。”
同桌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忽然变得很重。
我攥紧书包带,点头:“嗯。”
回到宿舍,我坐在床边,鞋湿了,裤脚也湿了。可我心里却暖得发胀。
室友们正在聊天,周曼也在。她看见我进来,撇了撇嘴,没像以前那样说话。
我猜,是陆屿那天在教室里说了话。
我脱下湿鞋,把它们放在床下。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本子。
那是我的秘密本子。
里面没有诗,没有公式,只有一些很小很小的事。
我在最新一页写下:
今天,他给我撑伞。
他淋湿了,却说不冷。
他说,我们是同桌。
写完这些,我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窗外雨还在下,可我不觉得冷了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冬天很冷,我蹲在姑妈家灶房门口写作业。手冻裂了,疼得握不住笔。我把手塞进袖子里暖一会儿,再拿出来写。
那时我想,如果有人能给我一杯热水,就好了。
如果有人能帮我把风吹灭的灯点起来,就好了。
如果有人能站在我旁边,不让我一个人挨冷,就好了。
那些愿望太小了。
小到我不敢说出口。
可现在,它们好像一点点实现了。
不是轰轰烈烈。
只是一个包子,一本笔记,一把伞,一句“别怕”。
可对我来说,已经够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在桌角看见一盒温牛奶。
这次我没有犹豫,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刚刚好。
陆屿走进教室,看见我手里的牛奶,眼里好像有一点很淡的笑。
也许是我看错了。
也许没有。
我低下头,假装看书,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点。
早自习开始,老师让我们背课文。
我翻开英语书,看见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。
上面写着:今天小测,第三章。别紧张,你会的。
字很清,很稳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。
窗外阳光很好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盒牛奶上,也落在我粗糙的手背上。
我把手轻轻放平。
那些茧,那些疤,那些冻疮留下的印子,还在。
可它们好像没那么难看了。
因为有人看见过它们。
没有躲。
也没有嫌弃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屿。
他正低头背书,侧脸安静,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我很快收回目光。
心跳却慢了半拍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惊天动地。
只是每天早上一盒温牛奶,只是晚自习十分钟的英语,只是下雨时偏向我的伞。
可这些小小的东西,像一点点光,落进我很多年没有亮过的地方。
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谁。
以为我这样的人,只配低头走路,只配躲在角落,只配把别人的善意当成错觉。
可他偏偏来了。
不声不响,却把我从黑暗里,一点点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