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,我本来只想躲在操场边上。
跑道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浓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我把书包放在树根旁,掏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数学练习册,蹲下来看题。
题目不难,可我看得很慢。
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
我怕一抬头,就看见别人看我的眼神。
昨天刚进教室,我已经看够了。那些目光像针,扎在衣服上,扎在鞋上,扎在我洗得发白的书包上。我不想再被看一次。
所以我蹲得很低,背弯着,像把自己藏进影子里。
可还是有人来了。
先是笑声。
尖尖的,脆脆的,从头顶落下来。
我抬头,看见周曼和几个女生站在面前。她们穿着白色运动鞋,鞋面干净得没有一点灰。周曼手里还拿着一瓶饮料,瓶身贴着我没见过的牌子,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。
她低头看我,眼睛弯着,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“苏砚,你真在这儿看书啊?”
我没说话,把练习册往怀里收了收。
她脚尖一勾,踢在我书包上。
书包倒了,里面的书哗啦啦散出来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还有我昨晚抄了三遍的错题本,全落在地上。
我慌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伸手去捡。
她一脚踩住我的错题本。
“急什么?”她笑,“让我们看看,你都在学什么。”
旁边一个女生蹲下来,拿起我的练习册,翻了两页,立刻皱眉:“这也太旧了吧?纸都黄了。”
“肯定是捡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乡下来的,哪有钱买新的。”
她们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有人往这边看,有人笑,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。
我蹲在地上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我知道,我越急,她们越高兴。
可那是我的书。
是我从山里带出来的命。
我咬咬牙,伸手去够错题本。周曼脚一抬,又踩住了。
“求我啊。”她歪着头,“求我,我就还给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很冷。那种冷,不是冻出来的,是从小被人捧着、被人让着,长出来的冷。她看我的时候,不像看一个人,像看一件碍眼的东西。
我喉咙发紧。
求她?
我从小到大,求过姑妈,求过堂姐,求过村里的小卖部老板让我赊一块橡皮。我求够了。
我不想再求。
我把手收回来,低下头。
“不要了。”我说。
周曼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厉害:“哟,还挺有骨气。”
她抬脚一踢,我的错题本飞出去,落在操场边的沙坑里。
我盯着那本本子。
沙坑里有碎石子,封面很快蹭脏了。我站起来想过去捡,周曼伸手拦住我。
“别急啊。”她说,“我们来帮你捡。”
她故意把我的书一本本踢开,像踢石子。几个女生围在旁边笑,有人还拿出手机拍。
我站在原地,手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可我没动。
我知道,我一哭,她们更得意。我一闹,老师来了,她们会说“只是开玩笑”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只能站着,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就在我以为这堂课要这样熬过去的时候,一道影子落在地上。
很淡,很静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突然按下了什么开关。
笑声停了。
我抬头。
陆屿站在不远处。
他穿着校服,拉链拉到领口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干净的手腕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,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曼看见他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陆屿,你干嘛?”
陆屿没理她,径直走过来。
他经过我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蹲下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“捡书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蹲下去。他也蹲下来,伸手捡起我的语文书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拍掉封面上的灰,动作很轻,像怕把纸拍破。
周曼脸色变了:“陆屿,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陆屿把语文书递给我,又去捡数学练习册。
“她没惹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就是跟她玩呢。”周曼笑了一声,“你至于吗?”
“这不叫玩。”陆屿抬头看她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静,像深井里的水。
周曼被他看得笑不出来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本来就是,她一个乡下来的,书都买不起,还占着重点班的位置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陆屿把一本英语书放在那女生脚边。
“捡起来。”他说。
女生愣住:“什么?”
“道歉,捡起来。”
那女生脸涨红了,看看周曼,又看看陆屿,最后弯腰把书捡起来,塞给我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声音很小。
周曼站在原地,咬着唇,不肯动。
陆屿看着她。
操场边很安静,风停了,连树叶都不响了。
周曼终于哼了一声,弯腰把我的错题本从沙坑里捡出来,拍了拍灰,扔到我面前。
“行了吧?”她说。
陆屿没再说话。
周曼带着人走了,走之前还回头瞪了我一眼。
我蹲在地上,抱着那堆书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有人站在我这边。
陆屿把最后一本书递给我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他看了我一眼,点头:“没事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书。错题本封面上沾了沙子,角也皱了。我用手一点点擦,擦不掉,就用力按着。
陆屿忽然说:“别擦了。”
我抬头。
他看着我,语气很平:“越擦越脏。”
我手一顿。
他说得对。
可我就是想擦干净。
好像擦干净了,刚才的狼狈就能擦掉一点。
陆屿没再多说,把篮球夹在臂弯里,转身往操场另一边走。
我看着他背影。
他走得不快,背影很直,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像给他镀了一层很淡的边。
我抱着书,蹲在树荫下,很久没动。
下午回教室,班主任说要调座位。
教室里立刻乱起来。有人搬桌子,有人换书包,有人笑着喊朋友的名字。我站在座位旁,不知道该不该动。
班主任点到我:“苏砚,你坐第三组第四排。”
我抱着书走过去。
第三组第四排,靠窗。
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。
陆屿。
我脚步顿住。
他正把桌上的书往桌肚里放,听见动静,抬头看我。
“坐这儿?”他问。
我点头,喉咙有点发干:“嗯。”
他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:“坐吧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坐下,尽量不碰到他。
桌子很宽,可我还是觉得近。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近到他写字时,手臂偶尔会碰到桌沿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我把书摆好,背挺得很直。
上课铃响了。
数学老师走进来,在黑板上写题。我翻开书,眼睛盯着黑板,耳朵却忍不住听见旁边的动静。
陆屿写字很快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。
他翻书时只用两根手指,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坐得很直,校服领口永远整齐,袖口没有一丝褶皱。
我偷偷看了一眼。
他侧脸很清瘦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抿着,看起来不太好接近。可刚才在操场边,他蹲下来帮我捡书的样子,又一点都不冷。
我赶紧收回目光。
不能看。
我告诉自己。
这种人离我很远。
他帮我只是顺手,我不能多想。
下课的时候,我从书包里拿出水瓶喝水。那是老师给我的旧塑料瓶,瓶身磨得发白,瓶盖也有点松。我喝得太急,水洒了一点在桌上。
我慌了。
连忙用袖子去擦。
袖子太旧,擦过桌面,留下一道湿痕。
旁边递来一张纸巾。
我抬头。
陆屿把纸巾放在桌角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纸巾,很小声地说:“谢谢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做题。
那张纸巾很白,很软,擦过桌面时,一点灰都没留下。我把它叠好,夹进书里。
不是矫情。
是我太久没用过这么干净的东西了。
傍晚放学,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。
我收拾书包时,练习册不小心滑到地上。我弯腰去捡,袖口滑下来,露出手腕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听见旁边动作停了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我的手。
那双手摊在夕阳里,粗糙,难看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硬茧。虎口有一道旧疤,是去年冬天砍柴时划的。手背上还有几处冻疮留下的印子,暗红,凹凸不平。
这双手不像十四岁。
像姑妈的手。
像山里所有女人的手。
我猛地缩回去,把袖子拉下来,脸一下子烧到耳根。
我想把手藏进桌肚里,可桌子太窄,藏不住。
陆屿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的手两秒,又看了看我。
那眼神里没有嫌弃。
也没有好奇。
可我还是觉得无处可藏。
我抓起书包,低着头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在身后说:“明天早自习数学小测。”
我停下。
“复习第三章。”他说。
我回头。
他站在窗边,夕阳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浅。
我点头:“好。”
走出教学楼,天已经暗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操场上还有人打球,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敲在我心上。
我抱着书包,慢慢往宿舍走。
风很凉,吹在脸上,我却觉得脸还烫着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路灯下,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,那么难看。
我忽然很想把它们藏起来。
藏进袖子里,藏进口袋里,藏进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可我又想起陆屿刚才的眼神。
他没有笑。
也没有躲。
他只是看见了。
然后什么也没说。
我停在路灯下,把手慢慢伸出来,摊在光里。
这些茧,是我砍柴磨出来的。
这些疤,是我冬天洗衣服冻裂的。
这双手不好看,可它翻过很多书,写过很多字,也把我从山里带了出来。
我不该怕被人看见。
我对自己说。
苏砚,你不该怕。
我把袖子拉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
宿舍楼下,桂花开了,香气很淡,却一直在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
三楼靠窗的位置,还亮着一盏灯。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陆屿的座位。
可我知道,今天有人在我最难堪的时候,蹲下来,帮我把书一本本捡起来。
他没有说“你真可怜”。
也没有说“你怎么这么穷”。
他只是说:“够了。”
这两个字,我记了很久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正在聊天。周曼也在,她看见我,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我把书放到床上,拿出那张纸巾,夹进错题本里。
错题本封面脏了,可里面的字还清楚。
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这是我第一次进学校时,老师教我的诗。
那时我以为,草能从石头缝里长出来,已经很厉害了。
现在我才明白,人也可以。
我坐在床边,把鞋脱下来。布鞋又旧又破,鞋底磨得很薄。我把它们摆在床下,像摆好我所有的狼狈。
然后我拿出笔,在错题本新的一页写下:
今天,有人帮我捡书。
今天,我没有哭。
今天,我坐在了窗边。
写完这些,我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很快,很稳。
我知道,明天还会有人笑我,还会有人看我不顺眼,还会有很多我躲不过去的难堪。
可我也知道,我不再是昨天那个只会低头的人了。
因为有人看见过我摔倒。
也看见过我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