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姑妈的脸比灶膛里的灰还难看。
老师把补助文件摊在桌上,红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:学费减免,书本费减免,住宿补贴按月发放。
姑妈盯着那张纸,眼睛在“免费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真不用我出钱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老师说。
“她以后也不用我家管?”
“学校会管。”
姑妈的眉头慢慢松了。
我站在墙角,看见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,换成一种算计。她不是舍不得我走,她是舍不得一个不用花钱的劳力走。可现在,这个劳力突然变成了别人的负担,她自然不愿意再留。
“那行吧。”姑妈把围裙一甩,“要走就走,别赖在我家。”
我愣住。
太容易了。
我原以为她会拦,会骂,会把我锁在屋里。可一张纸,就让她松了口。
原来我在她心里,真的只是一笔账。
账算清了,人就可以不要了。
老师看我一眼,轻声说:“回去收拾东西吧。”
我点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屋里很静。
姑父坐在门槛上,低头抽旱烟。烟雾绕在他脸前,看不清表情。堂姐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笑:“还真要走啊?城里那么好,你可别哭着回来。”
我没理她。
我走进里屋,蹲在床角收拾。
我的东西很少。
两件旧衣服,一条补丁裤子,一双露脚趾的布鞋,半块梳子,还有一块包了很久的碎镜片。我把它们叠好,放进一个破布袋里。
布袋很轻。
轻得像我这十几年。
我又把那些试卷和破书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塞了进去。姑妈看见了,撇嘴:“破烂还当宝贝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是我的命。
临走时,老师站在院门口等我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屋还是那样,墙皮脱落,屋顶漏光,猪圈臭气熏天。姑妈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像一尊冷硬的石像。堂姐在屋里笑,姑父的烟头一明一灭。
没有一个人说“路上小心”。
也没有一个人问“你冷不冷”。
我转回头,跟着老师往外走。
走出村口时,风从山口吹来,带着熟悉的土腥味。我停了一下,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,像一道又一道关上的门。
我从小在这里长大。
我在这里挨饿,挨打,跪在院坝里看别人家的灯。我在这里学会低头,学会忍,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。
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活下去。
像一株草,长在石缝里,没人看见,也没人在意。
可现在,我要走了。
车来的时候,我吓了一跳。
那是一辆旧客车,车身上沾满泥点,喇叭声又响又哑。车门打开时,一股汽油味扑面而来。我站在路边,不敢上去。
老师先上了车,回头看我:“来。”
我攥紧布袋,慢慢迈上去。
车里人很多,有人拎着鸡,有人背着筐,还有人抱着孩子。他们说话声音很大,眼神扫过我时,带着好奇。
我缩到最后一排,坐下。
车开动了。
山往后退。
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条土路,都从我眼前退过去。我把手贴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。我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脸,苍白,瘦小,眼睛却睁得很大。
我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。
我只在姑妈嘴里听过几个词:楼很高,路很平,车很多,人很凶。
我越想越怕。
车走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进了城。
我第一眼看见的,是楼。
真的高。
一层压着一层,直直地插进天里。玻璃窗亮得晃眼,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。街上车来车往,喇叭声、叫卖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吵得我耳朵发麻。
我紧紧抓着布袋,不敢松手。
老师带我下车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。
我低着头走路,怕踩到别人,也怕别人踩到我。路边商店里摆着漂亮的衣服,橱窗里站着穿裙子的假人。我偷偷看了一眼,又赶紧移开目光。
那些衣服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学校比我想的还大。
铁门很高,上面挂着长长的牌子,字很多,我认不全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教学楼里传来读书声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也有粉笔灰的味道。
老师把我送到宿舍楼下。
“先住这里。”他说,“明天分班,你在高一重点班。”
重点班。
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。
我攥着布袋,小声问:“老师,我能行吗?”
老师看着我:“你能写‘野火烧不尽’,就能行。”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宿舍是四人间。
我推开门时,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。她们正在铺床,看见我,都停了一下。
我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我的鞋上沾着泥,裤脚破了,头发也没梳整齐。布袋拎在手里,旧得发白。
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先开口:“你是新来的?”
我点头。
“哪个班的?”
“重点班。”
她愣了一下,又看向我的衣服和鞋,眼神很快移开。
另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重点班怎么分来这样的人?”
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装作没听见,走到最里面的空床前。床板很干净,可我放布袋时,还是下意识擦了擦。
白裙子女生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砚。”
“苏砚?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,“哪个苏?”
“苏州的苏。”
她笑了笑:“名字倒挺好听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知道她那笑不是夸我。
那天晚上,宿舍很热闹。她们聊衣服,聊手机,聊暑假去了哪里。有人说去海边,有人说去省城,有人说家里给她买了新电脑。
我坐在床上,把布袋放在膝盖上。
我什么都没有。
我连一双完整的袜子都没有。
熄灯后,她们很快睡着了。我躺在硬板床上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窗外有路灯,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我想起姑妈家的灶房,想起猪圈,想起那些被我写满字的废纸。
这里很干净,很亮,很安静。
可我还是觉得冷。
第二天分班。
我走进教室时,全班都安静了一瞬。
几十双眼睛看过来,像几十盏灯同时照在我身上。我低着头,走到老师指定的位置坐下。桌椅很新,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我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头发枯黄,脸瘦,衣服松松垮垮,袖口还磨出了毛边。
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,往旁边挪了挪。
我没说话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介绍我:“这是新同学苏砚,从乡里来的。大家多照顾。”
下面有人小声笑。
“乡里来的?”
“穿成这样也进重点班?”
“不会是关系户吧?”
声音压得很低,可我全听见了。
我把背挺得很直,指甲却掐进掌心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题,我盯着看。那些题很难,可我慢慢能跟上。老师叫我起来答一道题,我站起来,声音有点抖,却答对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同桌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下课后,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,目光时不时飘过来。
“她刚才答得还挺快。”
“蒙的吧。”
“你看她鞋,都露脚趾了。”
“听说她家很穷。”
“穷还来重点班,真晦气。”
我假装整理书本,把脸埋得很低。
书是我唯一的盔甲。
只要翻开书,那些目光就刺不到我。
中午去食堂,我站在窗口前,看着价目表发呆。最便宜的菜也要两块五。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老师给我的十块钱饭票。
后面的人催:“快点啊。”
我慌忙指了一个最便宜的菜。
打饭的阿姨看了我一眼,多给我舀了一勺汤。
我端着餐盘找位置。
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坐着,我走过去,旁边的人就挪开书包,或者把腿伸出来。没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。
最后我坐到角落。
菜很咸,饭很硬,可我吃得很慢。
我不能浪费。
下午有体育课。
这是我最怕的课。
操场上,同学们穿着运动服,运动鞋,三三两两说笑。我穿着那双露脚趾的布鞋,站在队伍最后,尽量让自己不起眼。
体育老师让我们跑两圈。
我跟着跑。
鞋底很薄,跑起来脚底发疼。跑到第二圈时,我踩到操场边一块松动的石子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
手掌也擦破了。
周围响起一阵笑声。
我趴在地上,脸烧得厉害。尘土粘在破皮的掌心,火辣辣地疼。我想站起来,可鞋带散了,鞋底还蹭掉了一块。
有人笑得更响。
“她的鞋坏了。”
“真可怜。”
“可怜什么,看着就难受。”
我咬着唇,伸手去系鞋带。手指抖得厉害,越急越系不上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到我面前。
那只手很干净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薄茧。
我抬头。
一个男生站在我面前,校服穿得整齐,额前碎发被风吹乱。他看着我,没有笑,也没有嫌恶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我愣住。
操场上还有人在笑,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。我看着他伸出的手,忽然不敢接。
我怕自己手上的灰弄脏他。
也怕自己一抬头,就让人看见眼里快要掉下来的泪。
我低下头,自己撑着地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笑声盖过去。
他没收回手,只是看着我膝盖上的血:“要去医务室。”
我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看了我两秒,把一瓶水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。
“洗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然会感染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瓶水。
瓶身很干净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,可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我弯腰拿起水,拧开,小心地冲洗掌心的伤口。水很凉,冲过破皮的地方时,疼得我吸了口气。
可我没有哭。
我把水盖好,放进破布袋里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床上,手掌包着从医务室拿来的纱布。纱布很白,白得像我从没拥有过的体面。
室友们还在聊天。
我翻过身,面朝墙壁。
墙很白,很平,没有裂缝,没有烟熏的痕迹。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:
苏砚,你不能回去。
你不能让任何人再把你按回那座山里。
你要读书。
拼了命也要读。
读出去,读远一点,读到没有人能再随便踩你一脚的地方。
这个念头落下去时,像一粒种子扎进土里。
很疼。
却很稳。
窗外有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夜晚陌生的气味。我把手按在心口,那里跳得很快,也很用力。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没有退路了。
而明天,还有更多目光,更多嘲笑,更多我从未见过的难题在等着我。
可我不怕了。
至少,今天有人在我摔倒时,伸过手来。
哪怕我没有接。
那一点温度,也够我撑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