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大夫，去照顾好襄儿。”
靖元的声音沉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董天宝，握刀的手在缓缓调整角度，让刀尖从指向对方膝盖的角度变成了指向对方咽喉的位置——他从刚才那几句简短的交锋中已经大致感受到了面前这人的压迫感，一种他很少在对手身上感知到的、像是被一条蛇从头到尾扫过的凉意。
杨士瀛没有多问。他快步退回石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长明灯的火苗在门合拢时晃动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平稳。
石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董天宝站在灯火照亮的边缘，他的站姿很随意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既没有握拳也没有蓄势，像是出门散步的人偶然驻足看一处风景。
但他的脚尖微微向外偏了不到一寸，重心极轻地落在前脚掌上——那是随时可以暴起或滑步的姿态。
他的呼吸很深很长，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，靖元看了他几息之后，判断出这人至少练了二十年左右的内功，他的修为很扎实，不是靠吃药或奇遇堆出来的那种浅薄。
靖元率先动了。他没有用全力，刀势试探性地斜掠，直取董天宝的左肩，带着六分力，留了四分回旋的余地，以便看清他的反应。
董天宝没有接刀。他在刀锋距离肩头还有半尺时侧身让了半步，恰好让刀锋沿着他原来的位置掠过，没有格挡，甚至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。他也在试探。
靖元第二刀紧随而至，这次加了三分力，刀势从斜掠变为横削，直取他的腰腹。
董天宝这次动了，右手以掌缘挡在刀锋路径上，掌心微微向外一翻，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从侧面撞在靖元的刀身上，将刀势引偏了三分。
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，靖元感觉到对方的内力像是被拧紧的弹簧，不是硬碰硬的刚猛，而是带着一种精妙的弹性——像一层厚实的水，既能托住落石，又能让它偏离方向。
靖元心中生出一个判断：这人练的内功路子和他有某种相似之处，都讲求“稳”字，都擅长以守为攻。
但对方的根基比他更深、更扎实，像是被反复捶打的铁，而他的若水诀更像是新淬的钢，锋利有余却难免单薄。
两人你来我往，董天宝始终没有主动进攻，只以最小的幅度闪避、卸力、格挡，像是一堵无声的墙，不管靖元如何变招，都被他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开去。
靖元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试图用快攻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，然而董天宝的速度也跟着提了起来，依然保持着一招不多一招不少的节奏，总是在刀锋即将落在他身上时恰好偏开。
一百五十招过去，靖元的刀势慢了下来。他的体力在一百五十招的连续进攻中消耗了大半，右臂的酸麻感已经顺着肩胛骨蔓延到了后背，左肩被寒气冻伤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。
董天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。他在格开靖元的一刀后没有顺势后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
“你的招式确实不错，但你看不出我的破绽。我看了你一百五十招，倒是看到了你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靖元接话，又像是在品味自己的判断：“你的刀势太正了，每一刀都追求精准和力道。可你忘了一件事——太正的刀，也容易被看穿。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靖元没有答话。他握刀的手紧了紧，又重新调整了重心，刀尖微微上抬，使出了狂风刀法中颇具威力但讲究出其不意的一式——风高浪急。
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，从下往上挑，在最高点骤然折返，挟着全身的力道直劈而下，刀势凌厉得像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，不留任何余地。
董天宝没有退。他的右手忽然张开，五指微屈，迎向了刀锋。
靖元只觉刀身上传来的感觉不对——那不是被打偏的力道，而是一股极其凝练的内力从刀身反涌而来，顺着刀柄灌入他的手臂。
董天宝的手掌没有拍到刀身侧面，而是用一种近乎精准的手法，从下方托住了刀势最猛烈的位置，借力打力，将那一刀的力量原路反弹回来。
靖元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直冲手腕，虎口崩裂，整条右臂一阵麻木，刀差一点脱手飞出。
接着，董天宝一发真气喷出，靖元挥刀格挡，这次真气十分猛烈，靖元踉跄着倒退数步，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石棺的边缘，刀柄在手中转了半个圈，最终还是没有松开。
他单膝跪地，用刀撑着地面，低头咳了一声——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渗出来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，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董天宝站在原地，没有追击。
他看着靖元慢慢抬起头来，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消失，但比刚才浅了一些
“我本以为你至少能再多撑几十招。现在看来，前四场已经把你这把刀磨得太薄了。我承认，今天我竟然有点胜之不武，不痛快，真是不痛快！不对！我以为你对付那四波酒囊饭袋会很轻松，看来我是高估你了，那就更不痛快了！”
靖元没有答话。
心想此人对武力高低的执念似乎有些疯魔。
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，撑着刀身慢慢站起身，握刀的右手在微微发颤，但他没有把刀换到左手。
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董天宝身上，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，正在借着那几息喘息的间隙调整内息的走向。
董天宝似乎并不急着结束这场对决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好时机
“你这么拼命守在这里，是为了那个姓郭的姑娘？”
靖元没有说话。
董天宝看着靖元毫无波澜的态度，继续说道：“唉，你可真是个闷人。我听说那姑娘叫郭襄，是那所谓“郭大侠”的二姑娘。几年前我在少林寺见过她一面，那时候她跟一个叫张君宝的小和尚走在一起。我那时候就想，这姑娘确实有点意思，生得好看，脑子也灵光，她是真的润！”
天宝用不怀好意的神情说着，还刻意咽了口水。
听到他提郭襄，靖元的目光瞬间生出一丝寒意，握着刀的手，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“后来觉远被赶走，张君宝也被赶走，整个少林寺都被这件事搅得不得安生。说到底，那帮和尚就是一群自诩正派的蠢驴，他们觉得天下武学尽出少林，他们觉得除了少林，其他人就想不出惊世骇俗的武学。”
“这件事…和你有关吗？”
靖元故意扯话题，偷偷用若水诀和神照经给自己疗伤。
“那是当然，火工头陀是我欺负的，而且你猜猜潇湘子和尹克西是怎么知道九阳真经藏在哪？”
靖元压抑着天宝出言侮辱郭襄的怒火
“是你告诉他们的？”
“嗯～～他们的武功虽然很草包，但是给他们机会倒也能抓住，少林寺大乱他们趁机潜入，没有枉费我的一番苦心！”
“你为何这样处心积虑，把少林搅得天翻地覆，不得安宁？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重新落在靖元身上，带着一种审视一件器物般的审度：“因为我恨他们，恨他们的虚伪！恨他们责人明责己暗的无耻！我恨不得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董天宝越说越激动，那股与生俱来的狠辣和狂傲显露无余。
他又转头看着靖元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比那些名门正派的人有意思得多。你的武功路子不依赖师门传承，不依赖什么正邪之分，是靠自己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。这是我梦想中的自己。”
靖元依然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看着董天宝的右手，看着那根微微翘起的拇指——那人说话时那股从容的劲头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笃定会发生的回应。
董天宝轻轻抬起下巴：“刘靖元，你真的很有天赋。刚才你力战四波敌人，我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，你现在也许修为不够，但长久修炼下去，定有一番作为。而且，你竟然能感知到我就在附近，你是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人。虽然你看着和张君宝一样傻头傻脑的，但你可比他强多了。”
“张君宝，我不认识，但你总是提到他，他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他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。他以为那十二路古式罗汉拳是他自己悟出来的，实际上早在那之前，我就已经点拨过他了，他只不过做了水到渠成的事而已。他学会以后就被逐出师门了，你瞧瞧那群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们，哈哈哈。”
天宝笑的肆无忌惮且夹杂着无比畅快的情绪，仿佛做了一件最痛快的事。
“所以，你和张君宝都是少林弃徒吗？”
天宝闻言，猛的收起笑容，表情变得严肃阴戾，瞪大眼看着靖元。
“是我，抛弃了少林！”
靖元无视他的应激反应，拿出一副“你开心就好”的态度。
“刘靖元，我们一起投靠忽必烈，只要在他麾下，我们就能安稳，到时你天天陪我练武，助我增长修为，最后你拿“天下第一”的虚名，我做真正的天下第一，光大武德，做武林至尊，如何？”
靖元听罢，无奈的笑了，心想这董天宝的梦想就是武林盟主？
“你笑什么？”
靖元看着他，不想回答这个问题，轻轻反问一句：“从盗取九阳真经到陷害张君宝，你为何告诉我这么多？”
董天宝看着他，脸上逐渐显出一抹黠意。
“因为我想等你疗好伤！你那个什么神照经运功这么久，好多了吧？”
靖元的脸逐渐显出一丝慌乱。
天宝见靖元脸色变了，更兴奋了
“我想让你养好伤，然后痛痛快快的打趴你！然后，去房间看看你那个很润的郭二姑娘，如今她又老了三、四岁，不知道比当年如何。”
靖元突然暴起，挥刀砍向天宝！
他带着被激怒后重新燃烧的疲惫和愤怒，刀势比之前更快，像是把剩下的全部力气都压进了这几刀里。
董天宝的掌再次迎上来，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，他的掌势带着刚猛的内劲，正面撞上了靖元的刀锋。
刀掌相接的瞬间，靖元感觉到那股反震的力道顺着刀身涌入右臂，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，但脚步已经彻底乱了。
董天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，他以极快的速度攻向靖元的上中下三路，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打在靖元防御最薄弱的位置。
靖元只能勉强格挡，身形在连续的打击下不断地后退、踉跄、再后退。
“看好了，这就是全本的九阳真经！”
董天宝一边兴奋大喊，一边攻势猛然加速，他的掌法快而密，像是暴雨落在水面上，让人根本来不及寻找缝隙。
靖元硬接了十几掌，衣袍被掌风撕开了几道口子，嘴角的血迹越来越明显。在又一次格挡被震开之后，他的中门终于露出了一个来不及填补的空隙——董天宝抓住那个瞬间，一脚正中靖元的胸口。
靖元整个人飞了出去，后背着地，在石板上滑行了数尺，撞上石壁才停下来。刀脱手落在不远处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仰面躺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董天宝收住攻势，站在灯火中央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
“唉，何必呢。”
天宝的语气夹杂着嘲讽和不解。
靖元躺在地上，目光穿过跳跃的灯火，落在石厅穹顶那些模糊的石纹上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，像是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，肺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一脚踩碎了一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再去够那柄刀，但没有成功。
董天宝缓缓向他走近，脚步声在石厅中每一步都清晰可闻。
他此刻的眼神中没有怜悯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笃定的失望——像是自己给出一份选择，却被对方用极其愚蠢的方式拒绝了。
他走到靖元身前，低头看着他，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失去挣扎力的猎物。
“我最早苦练的，是轻功，我领悟了壁虎游墙功和一苇渡江，我用这些轻功，溜进藏经阁，然后一点点抄了那九阳真经！哈哈哈！”
他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靖元，自豪着，蔑视着。
“唉，我给过你机会了。可惜，你的若水诀和神照经还比不了九阳神功。”
靖元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穹顶上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，又像是什么也没看。
他的手动了，一点一点地、极其缓慢地挪向落在不远处的刀柄，但他没有力气撑起身体去握住它，指尖只在石板上划出几道淡淡的痕迹。
董天宝看着他的动作，没有阻止他。他像是一头并不急于结束这场戏的观赏者，想看看这个人在最后还能做出什么来。
靖元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住了。他握住了它。但他没有力气把刀举起来，只是让那柄刀贴在自己的掌心里，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。
“好，好啊。握着，站起来！”
董天宝看见靖元的不屈，又开始兴奋自语，往前踏了半步。
就在那一刻，石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一道苍老的、急切的声音在石厅中响起，像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：“住手！”
董天宝的脚步骤然停住。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石室门口的方向。
杨士瀛站在那里，挡在石室门口，身后是郭襄沉睡的矮榻。
他的身形在董天宝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瘦小，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，那双平日阅尽脉象的手此刻攥着一柄烛台，烛火在他手中微微晃动，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董天宝看着杨士瀛，轻蔑的笑了
“小老儿，别着急，待会儿就轮到你。”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