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再来那天,天阴着。
山后压着厚云,像有人把一口黑锅扣在村子上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院里的玉米秆哗哗响。
我正在剁猪草。
刀起刀落,草汁溅到手背上,凉得发麻。姑妈听见狗叫,从屋里出来,一眼看见院门口的蓝布衫,脸立刻拉长了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她声音尖得像刮锅。
老师站在篱笆外,手里夹着一个布包,裤脚上还沾着泥。他看见我,点了下头。
我也点了下头,又赶紧低下头。
姑妈挡在门口,像一扇没上油的木门,又硬又响:“老师,我们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?丫头不读书。”
老师没急着答话,只问:“能进去坐坐吗?”
姑妈脸上挤出一点笑,那笑薄得像纸,风一吹就破:“坐什么坐,家里乱。有什么话站这儿说也一样。”
老师还是往里走了一步。
姑妈没办法,只得侧身让开,嘴里嘟囔:“真是读书读傻了,为个外人跑两趟。”
我听见“外人”两个字,刀尖偏了一下,差点切到手指。
我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继续剁草。草堆越堆越高,像我心里那些不敢说的话。
老师进屋后,姑父正坐在门槛上补鞋。他抬头看了老师一眼,又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姑妈给老师倒了碗水,碗边还缺了个口。
“老师,不是我不让她读。”姑妈先开口,声音放软了些,“家里实在困难。她吃我的,住我的,还欠着我家的债。她爹娘走得早,我养她容易吗?”
老师问:“什么债?”
姑妈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她爹活着的时候借过钱。人没了,债还在。她在我家干活,算是还一点。”
我剁草的手慢下来。
我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债。
姑妈从没跟我说过。她只会说,你吃我家的,就该干活;你穿我家的,就该听话;你活着,就欠我们的。
老师看着她:“孩子才十四岁。”
“十四岁不小了。”姑妈立刻接话,“村里女娃这个年纪,有的都开始说亲了。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将来嫁出去,还不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老师皱起眉:“她不是嫁人的工具。”
姑妈脸色一变:“老师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女娃不嫁人,还能干什么?难道还指望她考状元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堂姐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我的那本破语文书。书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,封面上还沾着一点油。
她看见我,嘴角一翘:“哟,还在这儿装可怜呢?”
我低下头。
堂姐比我大一岁,脸圆,眼睛小,说话总带着笑,可那笑让人不舒服。她常把我的东西拿去用,用坏了就扔,回头还怪我小气。
她把书往桌上一拍:“老师,你看她,天天抱着这破书,饭都不好好吃。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。”
姑妈笑了一声:“就是。一个捡来的野丫头,还想读书进城?也不怕闪了腰。”
我攥紧刀柄。
手心里的汗把木柄浸得发滑。
老师没看她们,只问我:“苏砚,书还在吗?”
我还没开口,堂姐就把书拿起来,故意翻得哗啦响:“在呢,在呢。你看,她还当宝贝藏着。老师,你说好笑不好笑?她连名字都写不利索,还想上学。”
老师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堂姐不肯,把书抱在怀里:“凭什么给她?这是我家东西。”
老师看着她:“书不是你的。”
堂姐脸一红,把书往地上一扔:“谁稀罕!”
书落在泥地上,封面又撕开一道口子。
我蹲下去捡。
指尖碰到纸页时,我看见上面那行诗还在。
离离原上草。
字被踩脏了,可没掉。
我把书拍干净,抱在怀里。姑妈看见了,冷笑:“抱那么紧,能抱出金子来?”
老师没理她,只说:“我想看看她以前写的东西。有没有作业本,试卷,都行。”
姑妈立刻说:“没有。她哪来的试卷?村小早散了,她连学都没上几天。”
我心跳了一下。
我有。
我偷偷藏了。
那是去年乡里来统一考试时,老师发下来的旧卷子。我做完后不敢拿出来,怕姑妈骂我浪费纸,更怕她说我心思野。我把它们夹在床板缝里,用破布包着,像藏着一小块不能见光的肉。
老师看着我:“苏砚,有吗?”
姑妈瞪我。
那眼神像一根针,扎在我背上。
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老师又说:“有就拿来。没有也没关系。”
我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姑妈在身后喊:“你敢!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厨房里,姑父还在补鞋。针线穿过鞋底,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声音。他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他没拦我。
也没帮我。
我走到床边,蹲下去,伸手摸床板缝。指尖碰到那块破布时,我手心全是汗。我把布包抽出来,抱在怀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
外面传来堂姐的笑声:“她真敢拿啊?我看她能写出什么来。”
我推开门。
姑妈的脸一下黑了。
“你反了是不是?”她冲过来,伸手就要抢。
老师挡在我前面:“让他看。”
姑妈气得胸口起伏:“看什么看!看了就能让她上学?老师,你别被这丫头骗了。她精得很,会装。”
老师没接话,只接过我怀里的布包。
布包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试卷,还有我用铅笔写在废纸背面的字。
纸上有算术题,有抄下来的课文,也有我自己试着写的句子。
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,像刚学走路的小孩。
可每一张都写满了。
老师一张张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
姑妈在旁边不停说:“都是乱写的,不值钱。老师,你别当真。”
堂姐也凑过去看,看完嗤笑:“这字像鸡爪子刨的,还上学呢。”
老师没抬头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。
那是我照着捡来的语文书默写的诗。诗后面,我还写了一句自己的话。
我想看看山外面。
老师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我心里忽然慌了。
怕他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,怕他觉得我麻烦,怕他看完就把布包放下,说一句“算了”。
可他慢慢抬起头,看我。
那眼神和上次不一样。
上次是惊讶,这次像笃定。
“这些,都是你一个人写的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没人教你?”
我摇头。
老师把试卷重新包好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它们。他看向姑妈:“这孩子不能耽误。”
姑妈立刻说:“耽误什么?她在家干活,饿不着。”
“饿不着,不等于活得好。”老师说。
姑妈脸一沉:“老师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她吃我家饭,住我家屋,我供她这么多年,现在想走?门都没有。除非把我花的钱都还上。”
老师问:“多少?”
姑妈眼珠一转,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百。”
我吓了一跳。
五百块。
村里一头猪才卖几十块。姑妈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。
老师显然也愣了一下。
姑妈看见他的表情,腰杆立刻直了:“不多吧?她吃穿用度,哪样不是钱?再说了,她将来还要嫁人,彩礼钱我也一分拿不到。我亏大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,手脚发冷。
原来我在她心里,就值这些。
原来这些年,我剁草、洗衣、喂猪、挨骂、挨打,都只是在还一笔说不清的账。
老师看着她:“你这是卖人。”
姑妈声音拔高:“你说话注意点!我养她,怎么就卖人了?她是我亲戚家的孩子,我管她天经地义。”
“亲戚不是债主。”老师说。
姑妈被噎住,脸涨得通红,转头就骂我:“都是你惹的祸!要不是你天天装可怜,老师能来吗?要不是你捡那些破书,能有这些事吗?”
她抬手要打我。
老师再次挡住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不重,却把屋里所有声音都压住了。
姑妈的手停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最后她狠狠甩下围裙,坐回椅子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
老师把试卷递还给我。
我接过来,纸页擦过我的指尖,像一点微弱的火。
“我会帮你争取补助。”老师说,“进城读书的名额,我也去跑。”
姑妈猛地站起来:“不行!”
老师看着她: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因为她是我家的人!”姑妈指着我说,“她走了,谁干活?谁喂猪?谁洗衣做饭?你们老师嘴一张,说得轻巧,我家的日子谁管?”
老师说:“她不是你们家的劳力。”
姑妈冷笑:“那她是什么?天上掉下来的?”
我听见这句话,心口忽然一疼。
是啊。
我是什么?
我没有爹娘,没有家,没有名字以外的东西。村里人叫我苏砚,可他们不知道,这个名字也是姑妈随口取的。她说我命贱,像石头缝里的草,随便叫个名字就能活。
我抱着试卷,慢慢退到门口。
天更阴了。
风把院里的灰吹起来,迷了我的眼。
那天老师走后,姑妈把气全撒在我身上。
她不许我吃饭,让我跪在院坝里反省。
我跪在冷硬的泥地上,膝盖很快失去知觉。堂姐端着碗从屋里出来,故意在我面前吃得很大声。
“真香啊。”她咬了一口咸菜,“可惜有些人没命吃。”
我没看她。
天黑下来,村里人家陆续亮起灯。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黄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,落在湿冷的院子里。有人家传来孩子的笑声,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,有父亲骂儿子调皮。声音不高,却暖。
我望着那些灯,忽然很羡慕。
羡慕得胸口发酸。
我也想要一盏灯是为我亮的。
我也想要有人喊我回家吃饭,不是骂我“死丫头”。我也想要有人在我摔倒时扶我一下,不是踩我一脚。我也想要有人问我冷不冷,饿不饿,疼不疼。
可我知道,这些都不是我的。
我像站在别人家门外的人,隔着窗户看里面的热汤。闻得到香味,却碰不到碗。
夜越来越深。
姑妈终于回屋睡了。
堂姐也睡了。
院子里只剩我和那几盏远处的灯。
我跪得太久,腿麻得站不起来,只能坐在地上。风从衣领灌进去,我打了个寒战。
我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那一刻,我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掉,掉在破裤子上,很快被风吹干。
不知坐了多久,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的影子。
很轻,很淡,像水里漂着的一朵花。
我看见一只女人的手。
那手很白,不像姑妈的手那样粗糙。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,镯子碰在木床栏杆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有人抱着我。
那人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,不像姑妈身上的汗味和烟味。她低头看我,脸看不清,只记得眼睛很亮,像夜里山后的星。
她好像说了什么。
我听不见。
我只记得她抱得很紧,紧得像怕我掉下去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像镜子掉在地上,只剩几片冷光。
我猛地回过神,手心全是冷汗。
那是谁?
是我娘吗?
我拼命想抓住那点影子,可它越退越远,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暖意,停在我心口,不肯散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试卷。
纸已经被我捂热了。
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。
我忽然想起老师说的那句话。
我会帮你争取。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争得过姑妈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。可我第一次觉得,也许我不该一直跪在这里。
跪久了,膝盖会麻。
心也会麻。
我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我把试卷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,又弯腰捡起地上被姑妈扔掉的半块玉米饼。
饼沾了灰。
我拍了拍,咬了一口。
很硬,很干,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。
可我吃得很慢。
因为我知道,明天还要干活。
还要割草,洗衣,喂猪,挨骂。
但只要我还站得起来,就还能看一眼山外面的天。
第二天天没亮,我又被姑妈喊醒。
她站在床边,脸色铁青:“今天不许出门。老师要是再来,你就躲起来。听见没有?”
我低着头:“听见了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像要从我的脸上看出反叛来。可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只是饿,只是累,只是膝盖还疼。
姑妈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我爬起来,照常生火做饭。
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时,我想起昨夜那点模糊的影子。
那只白净的手。
那只银镯子。
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。
她是谁?
她在哪里?
她有没有找过我?
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沉在我心里。我没有答案,也不敢问。村里人提起我爹娘,总是含糊其辞。有人说他们病死了,有人说他们不要我了,还有人说我命硬,克亲。
我听着这些话长大,慢慢也以为自己真是这样。
可昨夜那个影子,让我第一次怀疑。
也许不是。
也许我本来不该在这里。
饭做好后,姑妈照例先给姑父和表弟盛稠的。堂姐也分到一碗。轮到我时,锅里只剩一点糊底。
姑妈把锅铲敲得叮当响:“今天少吃点。干活没力气,说明你懒。”
我端起碗,蹲到门槛边。
刚喝两口,院外又传来狗叫。
姑妈脸色一变。
我也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稳,很轻,却一步一步朝这边来。
老师又来了。
姑妈把碗夺过去,恶狠狠地瞪我:“不许说话。”
我端着空碗,手指发白。
院门被推开。
老师站在门口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外套的人。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表情严肃。
姑妈立刻堆起笑:“老师,这么早啊?吃饭了吗?要不进来坐……”
老师没笑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姑妈。
“我再来看一次她的试卷。”他说,“上次看得不够仔细。”
姑妈笑容僵住:“看过了还看什么?”
老师说:“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姑妈问:“什么事?”
老师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,咚的一声,沉到最底下。
“确认她是不是我们乡这些年,最难遇上的读书苗子。”
姑妈脸上的笑,一点点裂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