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春,矿场的活就多了。
玄岳宗一年炼两回法器,炼法器要灵矿,灵矿不够就得多挖。挖出来的矿石得有人从洞口送到山下库房,八里山路,坡陡,一天三趟。
执事殿给了杂役院一个数,十二个人,去一季。陈瘸子把名单划了三天,划到最后还是缺一个,把卢岳填了上去。
“矿上点人头,不去不行。”陈瘸子说,“你去了别逞能。能记就记,记不动就歇。”
他还多给了一句:矿上不是杂役院,少说话。
卢岳问了句为什么。
“山上的人不拿杂役当人。”陈瘸子说,“你记你的筐,别的少管。”
这是他头一回交代得这么细。
领队的是大扁担。到矿场第一天,管矿的弟子点人数。
“又是西院的。十二个?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那个小的也是?”
大扁担说,凑数的。
管矿的弟子把一只筐扔在卢岳脚边。筐是藤编的,能装八十斤。
卢岳装了半筐,上肩,走了十几步,肩膀上那道旧伤先疼起来。他停下来换肩,再走,筐底蹭着腿弯,步子越迈越小。
走到坡口,一只手把筐从他肩上摘了下去。
是那个高个子。他把满筐往自己肩上一甩,从地上拎起另一只筐塞给卢岳,那只筐小一半,是装灯油杂物的。
“你背那个。”
“工钱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汉子说,“你数筐。”
洞口搭着两排窝棚,是矿上杂役睡的地方,比柴房还破。地上横七竖八扔着草鞋,烂的多,囫囵的少。
管矿的弟子坐在棚子底下数筐,数到晌午就烦了,把杂役这边的册子也丢给了卢岳。一筐一笔,谁背出来多少,记下来,月底对工钱。
卢岳就坐在洞口,念名字,画正字。洞口风大,吹得纸响,他拿石头压住本子,一笔一笔画。
晌午管矿的发干粮,一人一块,硬得能砸出响。
卢岳领了一块,坐在石头上啃。那汉子在他旁边坐下,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来。
卢岳看了看那半块,没接。
“给。你不吃,我这块也吃不完。”
“你的力气,吃不饱怎么办。”
“我力气大,饿不死。”
汉子不由分说,把干粮塞进他手里,自己啃剩下那半,啃得咯嘣响。
卢岳捏着那半块,想了一件事。郑老栓给东西,筐里是热的,人站在原地等。这个人给东西,塞完就啃自个儿的,头都不抬。
他把干粮吃了。硬,剌嗓子,他就着水咽。
“我叫赵大牛。”汉子说,“大伙都叫我大牛。”
“卢岳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大牛咧嘴一笑,牙白,“你就是那个从崖上掉下来的。”
卢岳看他。
“全院都知道。”赵大牛挠了挠头,“我给你掰干粮,不是为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大牛是逃荒来的。爹娘死在路上,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,走到岳阳山下,让杂役院收了。他记不清爹娘的模样,只记得家里那条牛,所以叫大牛。
他比卢岳大五岁,个子高出一个头,肩宽,脊背厚。他力气大,一顿能吃三个人的饭。管矿的知道他能背,把最沉的筐都派给他,派完了记他一笔好。
他不觉得亏。有饭吃,有活干,他觉得比逃荒那三个月强。
矿上的活分四组,三天一轮。第二天分组,卢岳和赵大牛分到一组。
赵大牛背的筐永远最大。有一回装满了,他把卢岳那只也拎过来,两筐摞在一起背。卢岳伸手去接,被他挡开了。
“你数筐。数错了,扣的是我的钱。”
这话没道理,可卢岳听懂了。
管矿的排班贴在墙上,字写得很草,谁下洞,谁在洞口,谁歇。
赵大牛不认字。每回都得拉住人问,问完还得记住,记不住就挨骂。
卢岳把那块牌子抄下来,用炭写在他的铺板上。
“这是啥?”
“你的班。”
“我不认字。”
“不用认。第一天一道,第二天两道,三道就是歇。”
赵大牛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咧开嘴笑了。
“你真行。”
从那天起,轮到赵大牛下洞的日子,他天不亮就起来,先去洞口把两只筐摆好。摆筐有讲究,口朝上,底朝风,不积露水。
这是他自己琢磨的,没人教。
矿洞有三层。最底下那层出灵矿,上头两层出的是垫路的石头。
卢岳和赵大牛派在第二层。
洞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里头黑,得举灯。灯是自个儿的,一根灯芯烧一个时辰,进洞、装满一筐、出来,得掐着时候。
洞里有水,从石缝里渗下来,滴在石头上,滴答,滴答,很匀。杂役们在里头不说话,不是有规矩,是没人想多待,多说一句,就得多待一句的工夫。
卢岳走在前头。他不是在认路,他在听。
来的时候那个滴水声是匀的,他记下了。走到第四十步,声音断了。
他站住。
“咋了?”赵大牛在后头问。
卢岳把灯举高,照顶板。
顶板上有一道裂,斜着走,很长。裂口是干的。周围的石头都是湿的,就那条裂是干的。水从两边滴,不从那儿滴。
“退。”
赵大牛没问为什么,拎着筐就往外走。
两个人退到洞口,后头响了一声。不是炸雷那种响,是闷的,从石头里头出来,闷得人心口发沉。
跟着第二声。
然后整条洞道塌了。
尘土从洞口冲出来,冲得人睁不开眼。赵大牛把卢岳往怀里一搂,背过身去,用后背挡着。石头打在他背上,砰砰响。
等尘土散了,洞口堵了一大半。
里头还有人。
管矿的弟子在外头吼,叫人进去挖。挖了两个时辰,拖出来七个,五个活的,两个不活的。
死的两个,卢岳都不认得。
有一个是跟他一组点过名的,叫什么,他一时想不起来。抬出来的时候,那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灯芯。
灯芯是自个儿买的,一根两文钱。
管矿的弟子在册子上划了两道,又添了两笔,添的是新补的人名。添完合上册子,转身骂人,骂的是挖得慢。
赵大牛坐在洞口,越想越后怕,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他开口道:“你咋知道要塌?”
“顶板上那道裂是干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有水的石头,裂了也渗水。不渗的,是里头断了。”
赵大牛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
“反正你懂就行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粮,掰了一半,递给卢岳。
这回卢岳接了,手有点抖,其实他也怕,要不是他们反应快,命不一定能保住。
两个人蹲在洞口,就着凉水把那块干粮分了。日头偏西,照在碎石上,白得晃眼。
打那天起,矿上的活两个人一直一组。
赵大牛背最重的筐,卢岳替他记班、认路、看顶板。管矿的后来干脆把最难挖的那段划给他们,别人不敢去,他俩敢。
管矿的问过卢岳一句。
“那小子,你使唤得动?”
“他肯。”
“肯就好。”管矿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肯使唤的,多派活。”
再一起下矿的时候,卢岳问赵大牛:“不怕吗。”
“不怕,你看着呢。”他说。
卢岳没接话。
他到玄岳宗一年多了,头一回觉得,身后站着个人,心里踏实。
塌下来的碎石清出来,堆在洞口边上,管矿的叫人运去垫路。
垫路的石头一筐一筐往外挑。赵大牛背整筐,卢岳背半筐,两个人一天走了四趟。翻到底下那层的时候,石头颜色变了,黑的,比上头的沉。
天快黑的时候,赵大牛的筐里滚出来一块,不是石头。
是块牌子,巴掌大,铁的,边上豁了个口。牌子上有血,干了,黑的。赵大牛拿袖子擦了两把,没擦干净,那血渗进铁里了。
他凑到灯底下看,上头刻着几个字,他不认得,递给卢岳。
卢岳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正面的是:失踪十七人。
他把牌子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三个字:玄岳宗。
赵大牛还在问,这牌子能换几个钱。
卢岳看了他一眼,这问题他没法回答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接着,他把牌子塞回石头堆,压在最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