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暖风和煦,丞相府后院的千株玉兰尽数盛放。
白瓣如雪,叠缀枝头,风过处便是簌簌落英,芬芳漫遍整座庭院。青石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,廊下悬着雅致素色纱灯,石案摆置琴棋书画、清茶果点,处处皆是精心打理过的雅致模样。
今日相府设宴,并非朝堂官宴,也非待客应酬,而是一场只邀京中适龄世家子弟的私密赏花雅集。
丞相苏敬言身居宰辅,权位滔天,唯一嫡女苏令仪生得温婉端雅、才情出众,品性更是京中闺秀表率。女儿年岁渐长,婚事已然成了苏敬言与苏夫人心头头等大事。
这场雅宴,便是特意为苏令仪筹备的择婿小会。
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尽数收到了相府的私下邀约,皆是心照不宣、欣然赴宴。
各家精心教养的公子、闺秀齐聚一堂。少年公子身姿挺拔、温文尔雅,皆是朝堂未来新锐;世家小姐罗裙翩跹、妆容精致,谈吐得体温婉。
庭院之内,笑语温软,风雅闲谈不绝。
众人吟风咏花、闲谈诗文,气氛松弛又热闹。人人心里通透,今日这场雅宴,说白了便是相府暗中择婿,各家子弟争相展露才情,只求能入丞相眼、得佳人青睐。
一切都顺着最体面、最顺遂、最合乎京中规矩的模样缓缓推进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场本该风流雅致、少年相逢的春日雅集,会被一人突如其来的到访,彻底倾覆、碾碎。
正当众人谈笑正酣、气氛融融之际,外间骤然炸起一阵极度慌乱、跌撞凌乱的脚步声。
声音急促、错乱、毫无章法,彻底打破了庭院的雅致安宁。
下一秒,相府守门的门吏面色惨白如纸、魂飞魄散,几乎是手脚发软、连滚带爬地扑进庭院。
他发髻散乱、衣衫歪斜,额头上满是滚滚冷汗,双腿止不住打颤,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,声音破了调,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凄厉,高声急喊——
“相爷!相爷!不好了!不好了!九千岁到府门外了!!”
这一声嘶吼,如同平地惊雷,轰然炸响在整座庭院!
方才萦绕满院的笑语欢声、风雅闲谈、少年私语,瞬间死寂殆尽。
落针可闻。
满堂宾客身形齐齐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,眼底瞬间爬满极致的惊惧、惶恐与错愕。
春风依旧拂过花枝,落英依旧簌簌飘落,可满院暖意顷刻散尽,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众人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京中谁不知晓东厂九千岁——萧执?
此人少年掌权,独揽朝纲,手握诏狱生杀大权,朝野百官无人敢与之抗衡。他性情冷戾、杀伐决断,眼里从无情面二字。
上至三公九卿,下至七品小吏,无人不惧他、无人不畏他。
他是朝野上下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罗。
寻常官员,哪怕在朝堂之上远远瞥见他一眼,都要心惊胆战、躬身避让,更别说私下与之碰面、同席而立。
今日相府这场私密择婿宴,本是避开朝堂、避开权贵的私宴,从未向督主府递过半分请柬,与萧执更是八竿子打不着。
可偏偏,这位煞神,骤然登门!
苏敬言心口重重一沉,胸腔骤然发闷,心底惊澜翻涌,错愕丛生。
他身居相位数十载,沉浮宦海,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,可这一刻,指尖仍是微微一麻。
萧执从不参与世家应酬,从不踏足私宅雅集,今日为何突兀到访?
纷乱思绪不过转瞬,苏敬言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惊疑,面上神色一瞬归位,沉稳肃穆,不见分毫慌乱。
他沉声沉喝:
“全员肃静,随我出迎。”
苏夫人站在廊下,指尖骤然攥紧帕子,掌心一片冰凉,眉眼间掩不住深深的惶恐。她久居内宅,听得最多的便是九千岁杀伐狠厉的传闻,此刻听闻人至府前,心底早已七上八下。
廊下婢女仆妇尽数垂首屏息,双肩紧绷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生怕半点声响惹来那位阎罗注目。
方才席间尚且意气风发、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们,此刻尽数敛了所有傲气与风雅。脊背僵硬挺直,面色发白,眼底满是惴惴不安,原本松弛的心境瞬间崩至极致。
一群锦衣玉食、养尊处优的世家儿女,在“九千岁”三个字面前,尽数敛尽所有风华。
片刻之间,庭院众人齐齐躬身肃立,气氛凝滞到了极点。
不多时,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春日柔光,缓步踏入月洞门。
萧执身着一身素净玄色常服,衣料暗沉无纹、极简素净,无金玉配饰、无繁纹绣彩,偏偏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,气场凛冽如寒峰。
他生得极好,眉眼深邃立体,轮廓锋利绝伦,容颜俊美得足以压尽京中所有风流子弟。
可那双眸子,淡漠如千年寒潭,无波无澜,无半分暖意。
周身萦绕的,是常年执掌刑狱、看惯生死、手控生杀养出的沉冷肃杀。
他仅仅静静立在那里,便压得满院春光失色,满堂风雅黯淡,连拂面的暖风都骤然变冷。
全场无人敢抬头直视,无人敢随意呼吸。
唯有他那双淡漠的眼眸,极轻极淡地扫过黑压压躬身的人群,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拘谨的脸,最后,若有似无、极快极隐讳地落向廊下那道素衣温婉的身影。
苏令仪静立人群后侧,一身浅青罗裙,身姿纤细温婉。
她并未如旁人一般惶恐失态,只是垂眸敛目,安分守礼,安静得如同庭院一角不起眼的玉兰。
那一眼极短极轻,转瞬便收回,藏得滴水不漏,无人察觉分毫。
苏敬言快步上前,依足最恭敬的朝堂礼数,深深拱手躬身,语气审慎恭谨:
“不知九千岁大驾光临,下官有失远迎,望乞恕罪。”
萧执目光轻扫整座雅致庭院,语声清淡慵懒,听似温和随意,却自带一股无人敢违逆的威压:
“听闻丞相府春日雅宴热闹非凡,京中英才齐聚。本督途经此处,顺路进来凑个雅兴。丞相不会不欢迎本督吧?”
话语听似随口闲谈,可字字沉甸甸,带着不容推辞的强势。
谁敢不欢迎?
苏敬言心底沉沉,万般猜不透这位九千岁的来意,面上依旧得体周全,躬身浅笑:
“九千岁屈尊莅临寒舍,是下官与全府荣幸,蓬荜生辉,何来不欢迎之说。九千岁请。”
萧执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步履从容,径自走向院中闲置的青石石凳,落座而坐。
他这一坐,整片庭院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。
无形的沉压铺天盖地笼罩下来,压得满院之人手足僵硬、心头发慌。
原本轻松雅致的择婿宴,瞬间变成了如坐针毡的修罗场。
无人再敢谈笑,无人再敢私语。
全场死寂。
良久,萧执抬眼,淡淡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:
“既是赏花雅集,便该吟诗作对、尽兴抒怀。不必拘礼,继续吧。”
苏敬言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万般疑虑,顺势开口圆场:
“既然九千岁开口,便由小女率先题诗一首,抛砖引玉,以助雅兴。”
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廊下苏令仪身上。
所有人心底都清楚,此刻出头,既是展露才情之机,更是步步惊心。
九千岁在座,一言一行、一字一句,稍有不慎便是失仪,无人敢不慎之又慎。
苏令仪微微一怔,依礼缓步走出队列,上前轻轻福身行礼。
春风拂过,枝头玉兰簌簌飘落,白花瓣轻轻落在她的青丝、肩头、裙摆之上,清雅温柔,不染尘埃。
她垂眸静思片刻,心境澄澈从容,轻声吟出一首自创咏玉兰小诗。
字句清雅脱俗,意境干净淡然,温柔又端方,无半分矫揉造作,无半分刻意争艳。
声调平稳柔和,落落大方,听得人心神安宁。
吟罢,她从容取过案上狼毫,墨色浓润,落笔工整秀气,将整首诗稳稳誊写在一张素白诗笺之上。字迹清秀端正、风骨内敛,恰好配得上诗中清雅意境。
写完,她随手将诗笺平整搁置在花石案上,退后两步,敛衽静立,举止得体、进退有度。
满堂众人暗自点头,心底皆是赞叹。
苏令仪的才情品性,果然名不虚传,哪怕在九千岁亲临的重压之下,依旧沉稳从容,半分不乱。
苏敬言面上微露欣慰,随即拱手问询,语气恭谨:
“小女拙作,还请九千岁点评。”
这一刻,满院所有目光尽数高悬在萧执身上,人人屏息凝神,心跳骤停,静静等候这位活阎罗的一句评判。
萧执抬眸,目光落向那方静立的少女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深的赞许。
那赞许藏在寒凉眼眸深处,浅得无人能察,却真真切切存在。
他缓声开口,字字清晰:
“诗甚好。”
短短三字,不浮夸、不溢美,却是极高评价。
满堂宾客心头皆是一震!
谁都知道九千岁生性凉薄、严苛至极,极少赞许世人,今日竟当众夸赞苏小姐诗作?
不等众人心绪平复,萧执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陆峥,语调平淡如常:
“陆峥,回马车取那块暖玉来。”
立在一旁的陆峥心口骤然狠狠一沉!
跟随萧执十余载,他是天底下最了解自家主子的人。
那块暖玉,是先太后留给主子的唯一遗物,是主子年少入宫、孤苦无依时唯一的念想。
数十年如一日,主子贴身佩戴、以体温日夜养护,寸步不离、视若性命。
此物珍贵无双、意义非凡,从不示人、从不赠予任何人。
可今日!
主子竟要将这块毕生珍宝,随手赠予丞相嫡女苏令仪?!
巨大的惊涛骇浪在陆峥心底疯狂翻涌,震撼至极。可他常年沉稳内敛,面上不露分毫异色,垂首躬身,恭谨应声:
“是,主子。”
转身离去之际,陆峥心底已然无比笃定——
主子这颗冰封多年、杀伐无情的心,是彻底栽在苏小姐身上了。
片刻功夫,陆峥去而复返。
他双手捧着一方通透温润的白玉,动作极致恭敬小心。玉身常年贴身佩戴,蕴着经年不散的温热暖意,触手温润、暖意绵长,绝非寻常凡玉可比。
陆峥小心翼翼将暖玉递至萧执掌心。
萧执指尖轻触温玉,微微抬手,向前递出,语声比先前柔和些许,褪去了彻骨冷意:
“此物予你。”
苏令仪眸色微怔,尚未反应过来伸手承接,身侧的苏敬言已然脸色剧变,心头大骇!
他宦海沉浮半生,眼力何其毒辣。
这块玉色泽内敛、温润入骨、气韵非凡,绝非普通赏赐玩物,一看便是贴身至宝、珍贵无双!
九千岁随手赠出这般重宝,绝非惜才那么简单!
苏敬言不敢接,也万万不能接!
他连忙跨步上前,深深作揖,语气恳切惶然,连连推拒:
“九千岁万万不可!此至宝太过贵重,小女蒲柳之姿、资质平庸,万万担不起这般厚赏!还请九千岁收回成命!”
这一句当众推拒,瞬间让整座庭院死寂到极致。
满堂宾客吓得大气不敢出,心底疯狂震动、惊骇不已!
所有人脑海里只剩一句话——
丞相疯了?!
九千岁的赏赐,朝野百官求之不得、跪谢唯恐不及,谁敢当面推拒?谁敢拂逆九千岁颜面?
今日苏丞相,竟当众拒绝活阎罗的恩赐!
众人背脊发凉、瑟瑟发抖,屏息敛气,死死垂首,等着看九千岁动怒、雷霆降罪。
庭院之中,风声皆静。
萧执面上依旧无半分喜怒,神色淡漠如常。
可一股无形、厚重、冰冷的威压,骤然铺天盖地倾覆而下,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,闷得人胸口发堵、呼吸艰难。
他眸光淡淡落在苏敬言身上,字字清冷、字字笃定,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绝对掌控力:
“本督送出的东西,从无收回之理。”
短短一句话,无厉喝、无怒意,威慑力却胜过万千雷霆。
苏敬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,头皮发麻,心底瞬间清明。
他方才一时情急贸然推拒,已然是大胆拂逆。
再执意推辞,便是不知好歹、公然抗逆,后果不堪设想!
权衡一瞬,苏敬言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与顾虑,侧身低声对女儿道:
“令仪,谢过九千岁厚爱。”
苏令仪心神微乱,指尖微紧,依礼屈膝浅浅一拜,规规矩矩垂首:
“臣女谢九千岁厚爱。”
她抬手接过暖玉。
触手温热绵长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,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掌心,也压在她心头。
她心底满是茫然与忐忑,全然不懂,自己一首寻常小诗,何以换来这般珍重至宝。
周遭宾客彼此飞快对视,眼底全是惊疑、震撼、揣测,无人敢妄议半句。
谁也看不懂,九千岁今日这番举动,到底是惜才,还是另有所图。
“继续吧。”
萧执淡淡一语,再度恢复漠然姿态,静坐石上,仿若方才赠玉之事不过举手之劳、无足挂齿。
无人知晓,他清冷的目光,数次不经意掠过花石案上那张素白诗笺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温柔。
雅宴被迫继续。
可气氛早已彻底崩坏。
先前尚且松弛的世家公子们,此刻个个心神紧绷、胆战心惊。
在九千岁沉沉威压之下,所有人头脑空白、思绪凝滞。
轮番上前联对的公子,要么磕磕绊绊、词不达意,要么对仗牵强、文思枯竭,要么紧张失语、僵立当场。
无人再敢展露锋芒,无人再敢争艳出彩,人人只求无过、不求有功,草草应付、狼狈退场。
一轮艰难结束,庭中再度死寂。
苏敬言硬着头皮问询:“九千岁以为诸位公子联句如何?”
满堂人心悬于一线。
萧执漫不经心扫过众人,淡淡吐出二字:
“尚可。”
极简两字,平淡敷衍。
可落在一众公子耳中,却如同大赦!
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,肩头塌陷,心底疯狂庆幸——没被斥责、没被厌弃,已是万幸!
随后轮到世家闺秀献诗。
一众小姐本就胆小矜持,先前目睹满堂公子的窘迫模样,早已吓得心头惶然、怯意丛生,彼此推让退缩,无人敢率先上前。
僵持良久,吏部侍郎千金咬牙出列。
她素来听闻九千岁绝世风华,心底藏着一丝少女隐秘的倾慕,压着极致惧意,想要一睹真容、碰碰运气。
可行礼抬眸的一瞬,视线直直撞入萧执俊美冷冽的眉眼。
那一眼太过惊心动魄、摄人心魄。
少女心神瞬间被勾空,彻底失神怔愣,目光死死凝在他脸上,动弹不得。
脑海中烂熟于心的诗句,瞬间消散无踪。
庭院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失神痴望。
苏敬言眉头微蹙,轻咳一声惊醒她。
侍郎千金骤然回神,瞬间面无血色、浑身冰凉,吓得险些瘫软在地。
直视九千岁、当众失神痴望,已是极大失仪!
她母亲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上前搀扶,仓促告罪,狼狈将人拖退下场,颜面尽失。
全场人心更惧。
紧接着上场的御史千金,本就生性怯懦,亲眼目睹前车之鉴,心弦早已绷至断裂。
刚上前福身,尚未开口,萧执周身那股阅尽生死的沉冷威压骤然覆落。
如山重压,顷刻碾来。
少女眼前一黑、耳边嗡鸣,身子一软,闷哼一声,直直栽倒在地!
“小姐!!”
侍女惊声尖叫,扑身搀扶。
庭院瞬间彻底混乱,婢子奔走、内眷惊呼、宾客慌乱,取水、寻药、安抚,一片兵荒马乱。
好好一场风雅择婿宴,彻底沦为闹剧、狼狈收场。
萧执静坐石上,冷眼旁观全场慌乱狼狈,淡漠疏离,无半分动容。
廊下,苏令仪握着掌心温热的暖玉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荒唐乱象,心底纷乱难言。
世人皆畏他、惧他、恐他、避他。
他一人之威,倾覆满京世家。
经此两桩失态闹剧,余下所有世家小姐尽数吓破胆子,垂头缩身,再无一人敢上前献艺。
满院人心知肚明——
只要九千岁身在此处,这场择婿宴,便永远无法顺利进行。
萧执静静看了片刻全场拘谨畏缩、束手束脚的众人,眸色清淡,缓缓起身。
玄色衣摆轻扬,风过无声。
他语声从容淡然,不怒不恼,却字字通透:
“看来本督在此,倒是拘着诸位了。本督尚有俗务在身,先行告辞。”
一语落地,无人敢挽留。
苏敬言连忙躬身相送,心底五味杂陈、万般捉摸不透:
“下官恭送九千岁。”
萧执淡淡颔首,转身离去,陆峥紧随其后。
一行人出府登车,车帘落下,隔绝内外。
车厢静谧无声。
萧执垂眸静坐,声线压得极低,隐秘至极:
“陆峥,悄悄折返相府。将花石案上那张咏玉兰诗笺取来,不可惊动任何人。带回内室,妥善珍藏。”
陆峥躬身应下:“属下遵命。”
他心底再度感慨万千——
主子哪里是有俗务缠身,分明是目的已成,尽兴而归。
一场精心筹备、万众期待的择婿宴,被他不动声色、不着一字,彻底搅黄。
而那张无人在意的寻常诗笺,是主子今日最隐秘、最珍重的收获。
……
相府庭院。
九千岁离去许久,可那股沉沉慑人的威压依旧萦绕不散,压得众人心头沉沉。
苏敬言看着满座心神惶然、早已无半分雅兴的宾客,心知这场宴会彻底作废,无奈开口散宴:
“今日突发变故,心绪难平,雅集便就此作罢。怠慢诸位,还望海涵。”
宾客本就坐立难安,闻言纷纷顺势告辞,匆匆离场,不敢多留片刻。
热闹庭院转瞬人去楼空,只剩一地零落玉兰花瓣,冷清萧瑟。
待下人尽数入场收拾残局,苏令仪方才想起自己那张随手写下的诗笺。
她折返花石案前,案上空空如也。
她沿着石案四周细细寻遍,花丛、石缝、阶前角落一一查过,终究一无所获。
苏令仪微微蹙眉,心底生出几分懊恼与惋惜。
想来是方才庭院大乱、众人慌乱奔走,仆妇收拾残局时不慎扫落,或是混着落花碎屑一并收走,亦或是被穿堂春风卷飞不见。
不过是一纸随手写就的诗稿,算不得珍宝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压下心底浅浅惋惜,不再找寻,转身回了院落。
她一无所知。
那张消失不见的诗笺,从未损毁、从未遗失。
只是被那位世人皆惧的九千岁,悄悄收走,藏于最私密之处,视若珍宝。
无人知晓,今日这场草草收场的择婿宴,从始至终,皆是他一人不动声色的蓄意为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