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岳睁开眼的时候,油灯早灭了,屋里黑着。
门外那人咳嗽了一声,又敲了两下。
“小岳,睡了没?”
是郑老栓。
卢岳没应。他坐起来,先把鞋脱了,摸着黑拆鞋底那道针脚。夹层里的布包还在,他捏了捏,拆开,把那截草根取出来。
草根比他想的轻,外头一层皮,捏着有点韧。
他把它含进嘴里,压在舌头底下,这才去拔门闩。
门开了。郑老栓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外头,碗里是热水,上头卧着两个鸡蛋。
“半夜的,趁热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郑老栓侧身进来,在卢岳的铺位上坐下,木板吱呀响了一声,“跟叔坐坐。”
卢岳把门带上。门闩是他自己加的,今儿晚上没插。他想过插,插了,郑老栓明天还来,只是换个日子。
屋里就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。
郑老栓坐下,先说别的。
“听说吴老三家大小子去了矿场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矿场好。”他呷了口水,“苦是苦,能捡渣。你看着吧,不出三年,他家就起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,说的是别人家的事。
说完,他把碗搁在脚边,鸡蛋卧在热气里,皮一皱一皱的。
“小岳,叔问你个事。”
“叔问。”
“药园今儿换茬,扔出来一堆东西。你翻了吗?”
“我翻了。”
“翻着什么了?”
“烂叶子。”
郑老栓看他。那双平时眯成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里头有眼珠,很黑。
“叔在这院里二十年,没跟人为难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脚下踩着的东西,给叔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往后药园那条道,你扫到老。道上的归你,篱笆里头的归叔。”
卢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草鞋是干的,鞋帮上沾的泥早干了。
“叔,我没捡东西。”
郑老栓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犟。”
他没再劝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叔给你个机会。今儿夜里自己交出来,往后还是好兄弟。”
“我没捡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
郑老栓把门拉开,出去了,门没关。
卢岳跟出去。他刚跨出门槛,背上挨了一掌。
柴房外头有条水沟,引山泉浇药园用的,齐膝深,一冬天没人清过,底下是烂泥。卢岳一头栽了进去。
泥水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。他呛了两口,挣起来,刚撑到一半,后颈又被人按住,脸又进了泥。
沟里的水带着药渣味,一年四季都是这个味。这会儿凉得咬人,冰碴贴在脸上,化得慢。
郑老栓蹲在沟边上,看他扑腾。
“小岳,别怪叔。你这东西,叔等了二十年。”
他朝后头摆摆手。过来两个人,把卢岳从沟里拖出来,架在泥地上。
一个是大扁担,白天在矿场挑山的那个。另一个卢岳没见过,精瘦,眼皮耷拉着,手上一股皂角味,是给外门浆洗的那个。
大扁担扒了他的外衫,前后摸了一遍。里衫也摸了。腰带解下来抖了抖,贴身的布兜捏了捏,没东西。鞋脱了,鞋底的夹层拿指甲挑开,里头是干的。
大扁担把鞋递给郑老栓。
郑老栓捏了捏鞋帮,又捏鞋底,举到灯底下照了照,照完扔在地上。
“没有。”大扁担说。
郑老栓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走过来,蹲在卢岳跟前,盯着他的嘴看了半天。
卢岳没张嘴。
“你嘴里有东西。”
卢岳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泥水,草根压在舌根底下,往上顶了一下,他咬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,含糊。
郑老栓站起来,冲大扁担抬了抬下巴。
“打。打轻点,打坏了,药钱算我的。”
大扁担没动手。他把卢岳按在地上,膝盖顶着他的后背,两只手压住他的胳膊。
动手的是那个眼皮耷拉的。
第一拳打在肋下。卢岳在第五片肋骨上断过一回,那一块最不禁打,拳头落下去,眼前白了一片。
第二拳打在同一个地方。
第三拳还是。
他没吭声。他数着,一,二,三。数到十一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阵,他咬着那截草根,把黑顶了回去。
草根在嘴里渗出苦味,苦到后来发麻,麻得舌根发木。
疼这个东西,他一年前领教过。坠崖那回,他疼得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他脑子清楚得很,清楚到能数出每一下落在哪。
“吐出来。”郑老栓说。
卢岳不动。
“吐出来,今晚就完了。”
卢岳还是不动。
那眼皮耷拉的又打了几拳,打得没章法,哪儿顺手打哪儿。卢岳的脸贴在泥里,泥灌进耳朵,他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越来越慢。
娘以前说过,人要死了,心就跳得慢。
他把眼睛闭上,身子一软,不动了。
“死了?”大扁担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那眼皮耷拉的说,“装呢。”
郑老栓走过来,用脚尖踢了踢卢岳的肩膀。卢岳顺着劲儿歪了歪,没别的动静。
“搜。”
他们进了柴房。铺盖抖了三遍,墙缝抠了,铺板掀起来看过,房梁上的干柴抽下来两根,在地上磕了磕。
什么都没有。
郑老栓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沟边上的孩子。
“小岳,叔没辙了。你想拿着,就拿着。”
他领着人走了,走出十几步又回头。
“明儿药园那条道,你别去了。”
卢岳在水沟里躺了半个时辰。
夜里的山风一过,浑身凉透了,肋下那几处倒不那么疼了。他等院里彻底没了动静,才撑起来。
先用胳膊,再用膝盖。狗洞在柴房后墙根,他钻过去,把门顶上,摸黑坐在柴堆上。
他先把伤清了一遍。肋下三处,后背两处,左边眉骨又开了,脸上有泥,泥底下是血。手脚都能动,骨头没断。
他把嘴里那截草根取出来。
草根让咬得发软,外头的皮破了,露出里头的芯,芯是白的,渗着水。
他把它搁在嘴边,犹豫了一会儿。
这东西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郑老栓守了二十年的棚,为半截烂根叫外人进院动手,连自己那张老脸都撂在水沟边上了。这里头总有个缘故。
他开始嚼。
草根又硬又苦,越嚼越苦,苦到后来发麻。他嚼到腮帮子疼,嚼到它成了渣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起初没什么。
过了一炷香,胃里热了起来。
热气往四肢走,走到哪儿,哪儿的疼就轻一分。肋下最重的那处,轻得最明显。
卢岳靠在柴堆上,没动。他不知道这算什么,只知道《引气诀》上说的那种气,头一回进了他的身子,用的是这种法子。
他在柴堆上坐到天蒙蒙亮。
陈瘸子来了,没进门,站在外头,往柴堆上扔了一包东西。布包散开,是药。
“账上记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自个儿的事,自个儿扛。扛不住的,别接。”
卢岳问了一句:“陈管事早知道?”
“我耳朵又不背。外门的人进我这院子,我能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,走得不快,左腿一拐一拐的。
那两个鸡蛋还在郑老栓的碗里,早凉透了。后来郑老栓来取碗,见鸡蛋没动,端走了。第二天,那两个鸡蛋出现在二秃子的铺板上。
卢岳把药收好,坐在柴堆上想事情。
岳阳城那一夜,来的是修士,十几个人,翻遍全府。金银一两没动,只找东西。那也算讲理,他们的理是东西在哪儿。
这里不一样。
郑老栓守了二十年的棚,为半截烂根,肯叫外人进院,把一个九岁的孩子按在水沟里打。宗规贴在山门口,一年换不了一回,杂役院没人上山去看。这里的理不长在告示上,长在拳头上。
这里比岳阳城更不讲道理。
可两处还有一样不同。岳阳城那伙人杀完就走,走干净了,他才活得下来。这里这些人天天都在,抬头低头都是,他没地方跑,也没地方躲。
岳阳城那笔账,他可以记着慢慢等。
这里的事,今天就得想。
他用指头蘸了药碗里的水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水痕很快干了。
从今儿起,他也有了一本账。
第一行:郑老栓,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