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瑾的声音极轻。
轻得像怕惊醒蛰伏的恶鬼,又冷得穿透荒漠夜风。
“林先生。”
她话音微顿,像是在强行撕扯自己错乱的认知。
“我们进来时……是四个人,还是五个人?”
林九笙正抬手调整怀中滚烫的核心残骸。
动作骤然僵死。
沙漠晚风如粗砂纸,刮过皮肉,磨得耳膜发涩。
远处沙丘之下,阿木汗的手电光柱稳稳停在吉普车引擎盖上,安静检修车辆。
罗大勇背靠沙地,粗重喘息渐渐平息,眼神却依旧涣散飘忽。
身侧的沈教授静静躺卧,肩头渗出的血迹在惨白月色下,凝作暗沉的黑红。
四人,还是五人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像一根冰锥,刺破了劫后余生稀薄的平静假象。
“五个。”
林九笙的嗓音干涩发硬,是本能的笃定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入洞队伍:他、苏文瑾、罗大勇、沈教授、阿木汗。
阿木汗全程在外接应,随队抵达洞口,一同进退。
“是四个。”
苏文瑾松开扶住他的手,缓缓后退半步。
月光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眉心那枚细小的衔尾蛇纹路,在明暗交错间,隐隐发亮。
“我、你、罗先生、沈教授。”
“阿木汗留守营地,看守物资和车辆,从未跟进溶洞。”
记忆,彻底对不上了。
林九笙太阳穴突突狂跳,钝痛蔓延。
他闭眼回溯入洞前的画面。
满心惊觉、怀表异动、黑暗幽深的裂隙、晃动的手电光束。
场景清晰,唯独身边的人数人影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阿木汗到底在不在队中?
是自己记错,还是记忆被悄然篡改?
“老罗!”
林九笙骤然转头,声线紧绷,“出发进洞,一共几个人?”
罗大勇正按着眉心,强行驱散脑海残留的血色幻象。
闻言茫然抬眼,空洞的瞳孔几秒后才勉强聚焦。
他脱口而出:“六个。”
林九笙、苏文瑾同时侧目。
“真的是六个!”
罗大勇被自己的答案吓得心头发寒,慌忙抓着乱糟糟的头发,努力拼凑破碎记忆。
“你、苏小姐、我、沈教授、阿木汗……还有一个沉默的小伙子,背着大包,全程跟在沈教授身后。”
“当初壁画符文活过来的时候,他落在队伍最后。场面大乱,没人顾得上他,事后也没人提起,大家都默认他被遗迹吞了……”
六人。
凭空多出的第六人,凭空消失的第六人。
一股比荒漠夜风更刺骨的寒意,顺着林九笙脊椎,节节攀爬而上。
记忆不再只是偏差。
而是随机缺失,无端增生,层层错乱。
四人、五人、六人。
三个答案,三种截然不同的现实。
所有人的认知,都在被无形力量切割、篡改、重塑。
视线再度落向阿木汗。
吉普车旁,手电光柱熄灭。
他直起身,拍去掌心沙土。
面朝东方,双膝微屈,开始低声祷告。
往日的祷告,简短规整,带着虔诚韵律。
今夜截然不同。
语调平直僵硬,毫无起伏。
像一台老化录音机,机械播放着磨损卡壳的磁带。
冗长、拗口、陌生的诡异音节反复循环,不像经文祈福,更像加密指令,时序编码。
林九笙心头沉沉下坠。
他抬手触碰怀中两样物件。
核心残骸余温渐退,表层覆上一层冰凉死气。
另一处,牛皮封面的《九曜藏风秘要》触感安稳。
他快速抽书翻页。
月光落在油润的牛皮封面上,清冷森凉。
快速翻阅间,手指骤然一顿。
中间一页图谱,彻底变了。
原本记载山脉气流走势的陈旧墨图空白处,凭空多出数行潦草字迹。
笔迹极像他本人,却落笔急促用力,透着极致的慌张与错乱。
内容是水眼诡秘符号的推演解读,夹杂着陌生星象公式、时序标记。
最底端,落着一个清晰日期。
三天后。
轰——
林九笙脑海瞬间空白。
浑身血液冻结,随即逆流直冲头顶,眩晕与耳鸣轰然炸开。
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,冰凉布料死死黏住皮肉,战栗不止。
不是现在写的。
不是过去写的。
是未来。
未来的他,在某种失控、错乱、被深度污染的状态下,提前留下了推演记录。
水眼的认知污染,不止篡改记忆、覆盖历史。
它甚至能穿透时序,烙印未来的先兆。
这本笔记,成了跨越时间的预警,也成了最恐怖的证明。
林九笙猛地合上书页,像是在隔绝某种致命侵染。
死寂的怀表躺在另一侧口袋,秒针定格十二点,纹丝不动。
可那枚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青铜巨门轮廓,此刻清晰无比,扎根在他脑海深处。
“阿木汗给的。”
苏文瑾的声音,骤然打破死寂。
她递来一张皱巴巴的旧军用地图。
林九笙抬手接过。
纸页泛黄磨损,边角破败,等高线纹路清晰规整。
红笔潦草圈出一处陌生地貌,远离来路,远离当前营地。
旁附一行短字:胡大梦中所示。
“刚给我的。”苏文瑾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他说原路返回不安全,有东西跟着我们,必须去往此处,方能避险。”
林九笙捏紧粗糙的纸页,指尖发凉。
异常的祷告、凭空出现的梦境路线、全程沉默的诡异举动。
眼前的阿木汗,还是他们一路同行的向导吗?
亦或是,他早已被认知污染覆盖,背负着全新的、未知的使命?
“回营地休整。”
林九笙压下翻涌的惊悸,沉声决断。
当下局势一团乱麻:
人数错乱、记忆失真、笔记预知未来、核心残骸暗藏诡异、沈教授重伤昏迷、众人心神俱疲。
唯有稳住阵脚,伺机梳理所有破绽。
阿木汗仿佛早已预判他的决定。
检修完车辆,默然拉开车门,静待众人上车。
他不看地图,不问人数谜题,对溶洞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。
过分平静的沉默,比任何异常举动都让人毛骨悚然。
返程车厢,死寂如坟。
引擎轰鸣,轮胎碾过沙砾,发出单调枯燥的摩擦声。
罗大勇抱枪倚窗,闭目凝神,似睡非睡,眉心始终紧锁,不得安宁。
苏文瑾垂眸抚着铜镜碎片,指尖反复摩挲光洁镜面,像是想抹除眉心那枚衔尾蛇烙印。
后座的沈教授断续呻吟,气息虚弱,生命力持续流失。
林九笙独坐副驾,破布层层包裹的核心残骸紧握掌心。
隔绝了灼温,却隔不断内里细微规律的震颤。
像一颗蛰伏的异质心脏,缓缓搏动,不死不灭。
临时营地藏在风蚀蘑菇岩群的背风死角。
两顶帐篷、一辆旧越野、几箱补给。
荒凉安静,和离开时一模一样,却处处透着诡异的陌生。
众人合力将沈教授抬入帐篷,简单清创包扎。
重伤失血让他彻底陷入深度昏迷,毫无苏醒迹象。
罗大勇倒地即眠,鼾声沉重,梦里依旧不得安稳。
苏文瑾独坐补给箱,对着铜镜失神静坐。
林九笙退出帐篷,落坐避风岩石,独自守夜。
后半夜,晚风渐弱。
云层开裂,惨白月光倾泻而下,铺满无垠荒漠。
沙丘凝固如冻结的浪涛,死寂绵延至天际。
静谧无声的夜色里。
怀中死寂的怀表,忽然轻震。
极细微,极规律,一下,又一下。
绝非错觉。
林九笙心头一紧,缓缓掏出怀表。
表壳冰凉,秒针依旧死死钉在十二点,纹丝不动。
所有机械结构彻底停摆。
唯独内部,持续传出规律震响。
他屏息,将表盘凑近耳畔。
没有低语,没有邪念,没有陌生杂音。
一道清晰、平稳、平铺直叙的人声,缓缓流出。
是沈教授的声音。
“是谁把‘水眼’坐标‘泄露’给苏小姐的?”
没有溶洞里的疯狂、恶意、畅快。
没有濒死的嘶哑破碎。
只剩机械、冰冷、经过编码处理的纯粹陈述。
字句规整,带着刻意的停顿与诱导。
林九笙指节死死攥紧表壳,泛出青白。
他瞬间洞悉恐怖真相。
这不是原声回放。
是怀表筛选、净化、重组后的时序碎片。
它刻意剥离情绪,保留问句,反复烙印。
它在暗示,在引导,在不断放大这个被埋藏的真相。
冷汗再度浸透脊背。
他猛地抬眼,视线率先扫向沈教授所在的帐篷。
门帘垂落,密不透风,无光无声。
随即,目光缓缓掠过整片营地。
沉睡的帐篷、静止的车辆、堆叠的补给箱、扭曲斑驳的岩石阴影。
万物死寂。
直到视线掠过岩群最深处,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——
营地边缘,最大的风蚀岩阴影里。
静静立着一个人。
身形佝偻,肩头隆起,是包扎过后的轮廓,无比熟悉。
是沈教授。
他本该重伤昏迷、躺卧帐篷深处。
此刻,却笔直伫立在明暗交界线。
月光切不开他脸上的阴霾,唯独嘴角那道僵硬、巨大的狞笑,清晰可怖。
和溶洞设备前,他濒死回头的非人疯狂,一模一样。
荒漠寒风萧瑟吹过。
重伤濒死的老人。
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。
对着独坐守夜的林九笙,静静狞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