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静静逼近。
像是自夜色里生出来的,一簇簇冰冷寒星。
林九笙没半分心思去欣赏这幅诡异景象。
全副心神,死死钉在手里那只疯狂震颤、烫得几乎要灼破皮肉的怀表上。
表壳已经从暗红,烧到不祥的亮橙。
里面那团微型暴风雪急速旋搅,随时要撑碎表层玻璃。
这不是坏掉了。
是共鸣。
是指引。
“这边!”
林九笙低喝一声,率先扎向溶洞深处,朝着与幽蓝光点相反的方向疾冲。
手电光柱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钟乳石上水光流淌,岩壁壁画里那些扭曲起舞的人形,此刻再看——
每一道空洞眼窝,都浮动着和怀表内部同源的冷光。
越往深处,湿气越重。
水声潺潺。
一道仅容单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隙后,飘来一层淡淡的、并非火光的青白冷辉。
怀表震颤抵达顶峰,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林九笙咬牙忍下灼痛,把表盘凑近裂隙。
秒针以极细的幅度,开始疯狂逆时针空转。
“逆熵……感知?”
苏文瑾父亲日志里那个模糊名词,猛地撞进他脑海。
不再迟疑。
他侧过身子,挤了进去。
裂隙之后,是一处经人工修整过的天然水眼溶洞。
潭水碧绿,寒气沉底。
潭边岩壁,嵌着一台行李箱大小的哑光黑设备。
无数扭曲金属管与晶体面板纠缠在一起,表面爬满细密暗金纹路,似电路,又似某种古老咒文。
数根半透明胶质粗管从设备延伸,扎进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真正让林九笙瞳孔骤缩的,是正中主面板上那枚印记——
三道缺角的衔尾蛇符号,外围缠绕流转微光的星图刻痕。
和老章的残片、冰棺里那具遗体胸口的装置、裂谷遗迹仪器上的标记……
一模一样。
“衔尾蛇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发干。
这不是遥远传说。
是已经扎根这片土地、实实在在运转着的诡异技术。
设备处在低功率待机状态。
底下持续传出极低频的嗡鸣,沉稳又规律,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正是这股搏动,和怀表产生了令人反胃的共振。
“林先生!”
苏文瑾紧跟着挤了进来。
目光刚落向那台设备,她手里的八棱铜镜碎片毫无征兆地热起来,剧烈震动。
“镜子不对劲!”她低呼,几乎拿捏不住。
铜镜自行翻转,镜面青光漾动,直直对准那台认知干扰装置。
镜中没有设备倒影,水面似的波纹层层荡开——
一张人脸浮了出来。
是她父亲。
可那张脸扭曲痛苦,眼窝深陷,皮肤下有无数细碎阴影在蠕动游走。
影像并非定格。
他大张着嘴,无声呐喊,眼球疯狂转动,隔着镜面死死盯着苏文瑾,哀求与警告缠作一团,深不见底。
“爸……”
苏文瑾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指尖发抖,却死死攥紧铜镜不肯松开。
镜中人像是耗尽所有力气,手臂极其缓慢、仿佛扛着千钧重压般抬起,颤巍巍指向溶洞入口。
指向方才踉跄跟入、眼神涣散、嘴里不停喃喃自语的沈教授。
“呃啊——!”
罗大勇最后挤进来。
刚踏入水眼,便痛呼一声抱住脑袋,枪口不受控制抬起,在三人与设备之间胡乱晃动。
他眼内爬满蛛网似的暗红血丝,瞳孔里反复闪回不属于他的画面——
火光、残肢、铁锈色血泊,无数战场幻象疯狂冲击意识。
“大勇!枪口往下!”
林九笙厉声喝止,心沉到谷底。
犀角佩的裂痕,怕是已经撑不住,再也护不住他了。
罗大勇猛地回神一瞬,看见枪口对着队友,惊出一身冷汗,慌忙垂枪抵向地面。
身体仍控制不住哆嗦,冷汗浸透衣衫,缩到角落使劲抓挠手臂,像是要把那些外来的血腥记忆抠出去。
窒息般的混乱之中。
一直神神叨叨、濒临崩溃的沈教授,忽然停了。
溶洞里只剩设备低沉嗡鸣、罗大勇粗重喘息、苏文瑾压抑的抽泣。
沈教授缓缓抬头。
脸上那些惊惶、恐惧、濒临崩溃的神色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推了推破损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陌生,哪里还有半分温厚古物学者的样子。
他径直走向那台认知干扰装置,扫过面板不断流动的符号刻痕,用平直低沉、如同背诵刻印在骨血里的条文的声音,一字一句念出岩壁上那行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微细小字:
“历史为皮,记忆为肉,吾等食尸鬼将以新骨重塑之。”
林九笙后颈汗毛根根倒竖。
可怕的不是这句话本身。
是它的来头——这是衔尾蛇派系的核心理念。
一个普通古物学家,不可能知道,更不可能如此平静复述。
除非……
之前的崩溃、呓语、恐惧,从头到尾都是被污染的过程。
旧人格被压制,外来意识、陌生信息一点点侵入、覆盖。
他反复念叨、写下的那句“张继先!”,不过是新旧意识撕扯时漏出的碎片。
“沈教授?”
林九笙出声试探,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短匕的柄。
沈教授——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体的存在,缓缓转头。
朝着林九笙扯出一个标准、却没有半分活气的笑。
面部肌肉僵硬拉扯,透着一股非人般的怪异。
下一瞬,他动了。
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迈老人。
他猛扑向设备,枯瘦手指直抓向主面板下方那块可活动的晶体板,看样子要启动什么程序。
“拦住他!”
灭顶危机感猛地炸开,林九笙厉声暴喝。
砰——!
枪声在狭窄溶洞轰然炸开。
开枪的不是罗大勇。
是苏文瑾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握着那把小巧自卫手枪的手却稳得惊人。
子弹精准击中沈教授左肩胛骨下方。
巨大冲击力让他重重扑倒在设备外壳上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金属。
几滴温热血珠,溅落在她手中的八棱铜镜上。
异变陡生。
镜面里她父亲痛苦的轮廓遇血骤然沸腾波动,像烧开的水。
随即一点点消融、淡去,如同被擦去的铅痕,化作几缕扭曲青烟,彻底沉进镜底。
与此同时。
被鲜血浸染的设备表面,暗金纹路瞬间暴涨成刺目猩红,像活物一样飞速蔓延。
原本低沉的嗡鸣陡然拔升,变成尖锐刺耳的高频啸叫。
整座溶洞剧烈震颤。
岩壁上古老壁画的符号被无形力量刮动、剥落、重组,凝成更加扭曲、亵渎的诡异纹样。
“呃……嗬嗬……”
沈教授趴在设备上,伤口流血不止,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。
他艰难扭头,看向林九笙、僵立原地的苏文瑾,还有缩在角落、满眼惊恐的罗大勇。
嘴角扯出一道又大又扭曲的笑,剧痛与疯狂畅快搅在一起,血顺着唇角滴落在震颤的金属上。
他拼尽最后力气,嘶哑、缓慢、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:
“你们……猜猜……是谁……把水眼的坐标……泄露……给苏小姐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