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山坳里的雾就压下来了。
雾白得像烂棉絮,堵在窗缝上,堵在门缝上,也堵在苏砚的喉咙里。她醒得很早,不是被鸡叫醒的,是被饿醒的。肚子空得发疼,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。
她轻手轻脚爬起来,怕吵醒里屋的姑妈。
里屋传来姑妈粗重的鼾声,还有一声不耐烦的翻身。苏砚立刻缩了缩肩,把破被子往床角塞好。那床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棉絮硬得像石头,盖在身上不暖,只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光脚踩到地上,泥地冰得她脚趾一蜷。
灶房黑,墙被烟熏得发亮。苏砚摸到柴堆边,抱起一捆湿柴。柴上带着露水,沾得她手背又凉又痒。她蹲下去点火,火苗小得像病猫,她只能弯着腰,一下一下吹。
烟呛进眼睛,眼泪直流。
她不敢揉,揉了手黑,姑妈看见了又要骂。
“死丫头,饭还没熟?”
里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姑妈披着旧棉袄出来,头发乱糟糟地挽着,脸上横着一道没睡醒的怨气。她先看锅,再看苏砚,最后看墙角那半袋玉米面,眉头立刻皱成疙瘩。
“又烧这么多柴?你是烧饭还是烧钱?”
苏砚低着头:“火不好点。”
“火不好点,你不会多吹两口?”姑妈走过来,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,“一天天就知道发呆。饭做稀点,你表弟还要吃。”
苏砚没吭声。
她知道,锅里那点玉米糊,姑妈和表弟能喝稠的,她只能喝最底下那层水。喝不饱也得喝,喝完了还要上山割草,去溪边洗衣,回来喂猪,再给姑父送饭到田里。
她今年十四岁,手上的茧子却比村里许多妇人还厚。
灶火终于旺起来,锅里冒出一点热气。苏砚把碗摆好,先给姑父盛一碗稠的,又给表弟盛一碗。轮到她自己时,锅里只剩些清汤。她端起碗,蹲在门槛边喝。
天渐渐亮了。
村子也醒了。
青石路湿得发黑,鸡在粪堆上跳,狗追着破布跑。远处梯田一层压着一层,像老人皱起的脸。山太高,把天挤得很小。村里人说,山外面有城,有楼,有汽车,可苏砚没见过。
她只见过山。
山把她的路挡住了。
吃完饭,姑妈把一只破木盆塞到她怀里:“去溪边把衣裳洗了。洗完去割草,中午前不回来,就别吃饭。”
苏砚抱着木盆往外走。
盆很重,水晃出来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走得很稳,像已经习惯了这重量。路过村口老槐树时,几个妇人正坐着剥玉米。看见她,她们说话的声音低下去,眼睛却跟着她转。
“苏家那丫头又瘦了。”
“瘦点好,干活利索。”
“读什么书啊,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“就是,读多了心野,不好管。”
苏砚装作没听见。
这些话她听了太多年,像屋檐下的雨,滴久了,石头也会凹下去。可她心里总有一点东西不肯沉。那东西很小,像一粒被风吹进石缝的草籽,看不见,却活着。
溪水很凉。
苏砚蹲在石头上搓衣裳。肥皂早用完了,姑妈只给她一点草木灰。她的手被水泡得发白,指节红得厉害。她用力搓着姑父的汗衫,领口那圈黑怎么都洗不掉。
水里映出她的脸。
她停了一下。
那张脸湿漉漉的,眉毛很黑,眼睛却亮。鼻梁细细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她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圆脸塌鼻,也不像姑妈家的人。表弟脸方,眼小,姑妈颧骨高,嘴角总往下撇。
可她没有。
她有时候照见自己,会觉得陌生。
好像这张脸不该长在这个村子里。
好像她原本该站在另一个地方,穿干净衣服,走平坦的路,背后有灯,有书,有人叫她名字,而不是“喂”“死丫头”“赔钱货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害怕。
她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水里。水冷得刺骨,她却觉得清醒。
洗完衣裳,她上山割草。
镰刀钝,草却韧。她一手攥草,一手拉刀,掌心很快磨出热意。太阳爬高了,雾散了,山风带着土腥味扑过来。她背上全是汗,衣服贴在脊梁上,又冷又黏。
割到半坡时,她看见石缝里有一本破书。
书被雨泡过,封面掉了,纸页卷着边。她捡起来,翻开一看,是旧语文课本。里面有几页还能看,上面印着诗。
她蹲在草堆旁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”
她念得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风吹过来,草叶擦过她的脸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草。没人种,没人管,踩倒了还能长,可长到哪里去,她不知道。
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喉咙有点发紧。
远处有人喊:“苏砚!你躲哪儿偷懒去了?”
是姑妈的声音。
苏砚慌忙把书塞进怀里,抓起镰刀跑下去。
回到家,姑妈正站在院子里骂。见她回来,劈头就问:“草呢?衣裳呢?又野到哪里去了?”
苏砚把草放下,把木盆递过去。
姑妈翻了翻盆底,看见里面还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污渍,抬手就打了她一下。
“眼睛长头顶上了?这点活都干不利索!”
苏砚退了一步,没躲。
躲也没用。躲了只会打得更重。
姑父从田里回来,看见这一幕,只把锄头往墙边一靠,低头吃饭。表弟咬着碗沿笑。苏砚把碗洗了,把猪食提去后院。猪圈臭,她踩在烂泥里,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她咬着唇,没叫。
血从裤子里渗出来,她拿草纸按了按,又继续干活。
到了晚上,屋里才安静下来。
姑妈把煤油灯吹灭,说:“别浪费油。”
黑暗落下来,像一块湿布蒙住所有人的脸。苏砚躺在角落里,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,等了好久,才慢慢爬起来。
她从床板缝里摸出半截蜡烛,又摸出那本捡来的语文书。
她不敢点蜡烛,怕被发现。只把窗帘拉严,把身子缩在灶台后面,借着灶膛里一点没灭尽的火星看书。火星忽明忽暗,字也忽明忽暗。
她看得很慢。
有些字不认识,她就猜。猜不出来,便在泥地上用手指写。写一遍,记一遍。她的手指脏,泥地也脏,可那些字落在地上,像一粒一粒干净的米。
后来,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镜片。
那是上次去镇上帮姑妈卖鸡蛋时,在垃圾堆里捡的。镜片只有指甲盖大,边缘锋利,她用布包了很久。
她把镜片举到眼前。
火光太弱,镜子里的脸模糊不清。可她还是看见了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很黑,很静,像山后面没被人踩过的湖。
她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:我为什么在这里?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她只知道,自己从小就在姑妈家。村里人说,她爹娘走得早,姑妈肯收留她,已经是积德。她该感恩,该干活,该听话,该早早嫁人,换一笔彩礼,替姑妈家还债。
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苏砚把镜片放下,指尖轻轻碰到眉骨。她的眉形很清秀,眼尾微微挑着。姑妈常说她长得不安分,像个狐媚子。可苏砚觉得,自己只是不像他们。
不像,就是错吗?
她不知道。
灶膛里的火星终于灭了。
黑暗彻底压下来。她把书贴在心口,蜷成一团。膝盖还在疼,肚子也饿,可她舍不得睡。因为一睡,今天就过去了。今天过去了,明天还是同样的活,同样的骂,同样的山。
她怕自己有一天会习惯。
第二天中午,乡中学的老师来了。
那天村里很热闹,因为老师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着乡里干部。他们说要看看哪些孩子能读书,哪些孩子该去学校。
姑妈听见消息,脸立刻沉了。
她把苏砚赶到后院:“不许出来。人家问起你,就说你不识字,只会干活。”
苏砚站在猪圈旁,手里还提着泔水桶。
她没动。
前屋传来姑妈讨好的笑:“老师啊,我们家小子聪明,就是家里穷,读书费钱。要不……您看看能不能减免点?”
老师问了几个问题,表弟答得磕磕巴巴。
姑妈还在旁边夸:“这孩子脑子灵,就是没好好教。要是读了书,肯定有出息。”
老师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吗?”
姑妈的笑僵了一下:“没,没了。”
苏砚听见这句话,手指慢慢收紧。
泔水桶的木柄勒进掌心,疼得她发麻。
老师似乎看了姑妈一眼,又问:“真没有?”
姑妈干笑:“有个亲戚家的丫头,寄养在这儿。不过她不行,笨,读不进书,天天就知道玩。”
前屋安静了一瞬。
苏砚听见脚步声往后院来。
她慌得想躲,可腿像钉在地上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出现在院门口。他不高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看见她,他停住了。
苏砚低着头,看见他鞋上沾着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苏砚没敢答。
姑妈追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老师,别问她。她真不行,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。”
老师没看姑妈,只看着苏砚:“你会写字吗?”
苏砚喉咙发干。
她想说不。
姑妈在背后瞪她,眼神像刀。
可她忽然想起昨夜那行字。
野火烧不尽。
她轻轻点头。
老师眼里亮了一下:“写给我看看。”
姑妈急了:“看什么看!她还要喂猪!”
老师转过身,语气仍然温和,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:“耽误不了几分钟。”
姑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哼了一声:“写就写,写不出来别丢人。”
有人拿来一支铅笔和一张皱纸。
苏砚站在灶台边,手抖得厉害。她很久没有这样被人看着写字。村里人看她,多半是看笑话,看她干不干活,看她值不值那点饭钱。
可这个老师看她,像是在找什么。
她蹲下去,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苏砚。
两个字歪歪扭扭,却很清楚。
老师又问:“还会什么?”
苏砚想了想,在名字下面写: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
她写得慢,每写一笔,都像把心里的东西往外掏。写到“野火烧不尽”时,姑妈在旁边嗤笑:“装什么样子,捡来的破书也当宝。”
苏砚笔尖一顿。
老师却蹲下来,看着那张纸,声音很轻: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看的。”苏砚说。
“哪里看的?”
“石缝里捡的。”
老师沉默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,裤脚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和一点血。她的鞋破了,大脚趾露在外面,脚背冻得发青。
可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,不是饿出来的,也不是哭出来的。像黑夜里有人偷偷点了一盏灯,灯很小,风一吹就晃,可它一直亮着。
“你多大?”老师问。
“十四。”
“想读书吗?”
苏砚猛地抬头。
这两个字太轻,又太重。轻得像风,重得像山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姑妈立刻抢话:“读什么书!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将来还不是嫁人。再说了,我们家供不起。”
老师看向她:“学费可以想办法。”
“不用想。”姑妈把围裙一甩,“她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,早就该干活还债。还想读书?想得美。”
苏砚站在原地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她知道姑妈会这么说。
她早就知道。
可听见“还债”两个字时,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这些年干的活,挨的骂,吃不饱的饭,睡不暖的夜,难道都只是一笔债?
她欠谁了?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。
老师看着姑妈,眉头慢慢皱紧:“她不是牲口。”
姑妈脸一横:“你说谁牲口?我养她这么多年,容易吗?她吃我家米,穿我家衣,现在想跑?门都没有!”
苏砚低下头。
她不想哭。
哭没用。
眼泪掉在地上,连泥都湿不了。
老师又问苏砚:“你想去吗?”
这一次,苏砚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门。
她看着老师,又看了看远处被山围住的天空。山还是那么高,路还是那么窄,姑妈还是站在她面前,像一堵墙。
可她忽然不想再低着头了。
她很小声地说:“想。”
姑妈抬手就要打她:“你敢!”
老师伸手挡住了。
他的手并不粗,却挡得很稳。姑妈愣住,脸上挂不住,嘴里骂骂咧咧:“老师也不能硬抢人吧?她是我们家的!”
“她不是物件。”老师说。
姑妈气得脸都歪了:“那你说怎么办?我养她不要钱?她爹妈欠的债不要还?”
老师看着她,又看了看苏砚,像是在心里算一笔更难的账。
最后,他把那张写着诗的纸折好,放进册子里。
“名额我会争取。”他说,“这孩子不能埋在这里。”
姑妈冷笑:“你争取你的,反正我不放人。”
老师没再跟她吵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时,回头看了苏砚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可苏砚记住了。
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嫌弃,也没有村里人常有的那种麻木。那里面有一点火,和她昨夜灶膛里快要灭掉的火星很像。
老师走后,姑妈把气全撒在苏砚身上。
她骂苏砚不安分,骂她装可怜,骂她勾得外人来搅和。骂到后来,还夺过她怀里那本破书,撕成两半,扔进灶膛。
火一下子舔上来。
纸页卷曲,变黑,变成灰。
苏砚站在灶前,看着那两页诗烧没了。
她没有扑过去抢。
因为她知道,有些东西烧不掉。
那天夜里,她仍旧没有点灯。
她躺在角落里,睁着眼看屋顶。屋顶漏风,星星从缝里漏下来,很小,很冷,也很亮。
她想起老师说的话。
名额我会争取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成。
姑妈那么硬,村子那么旧,山那么高。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,风来了要低头,雨来了要弯腰,连活下来都要拼尽全力。
可她第一次觉得,也许草也能看见山外。
也许她不是生来就该烂在这里。
也许她眉眼间那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,不是错。
也许,那是一条路。
夜风吹进灶房,吹得灰堆轻轻动了动。苏砚把手伸出去,接住一点从屋顶漏下的月光。
月光很薄,落在她掌心,像一张没有字的录取通知书。
她握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