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并肩走入夕照的漫步，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，终于穿透了林晚星心中那层厚重冰壳最核心的裂隙。回到酒店房间，气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紧绷得令人窒息。一种微妙的、带着暖意的静默流淌在空气里。林晚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躲进电脑屏幕后，而是站在窗前，望着脚下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。江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良久，林晚星缓缓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戒备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，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。“江辰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关于那笔钱……还有一些事，我没有说完。”江辰的心微微一沉，他看着她那双在霓虹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。他点了点头。
林晚星走到床边坐下，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“那张支票……我接受了。”她开口，“就像你母亲要求的那样。大部分，确实用在了我父亲的手术和后续康复上。这一点，我没有骗你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是……剩下的钱，我一分也没有动。”她抬起眼，看向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冽，“我把它们，存在了一张单独的卡里。这些年，我写书，接专栏，做一切能赚钱的工作，一笔一笔地……往里存钱。”
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林晚星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：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。那笔钱对你们来说，可能不值一提，但对我来说，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时时刻刻烫在我的心上。它代表着我的屈服，我的……出卖。我告诉自己，必须还清。连本带利地还清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：“我查过当年的银行贷款利率，按照五年期以上商业贷款基准利率，连本带利计算，一共是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块。这七年，我省吃俭用，把所有稿费、奖金，甚至偶尔做兼职的钱，都存进了一张单独的卡里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，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“就在上个月，那张卡里的数字，终于变成了六十八万七千四百块。”她抬起手，指了指房间角落那个敞开的行李箱。“我原本打算……这次宣传结束后，就找个机会，通过律师匿名把那笔钱还给你们家。或者，捐给需要的人。”她哽咽着，“我知道这很傻……但我就是……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……”她终于说不下去了，低下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无声地哭泣起来。
江辰僵在原地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看着她单薄的、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影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。他以为他知道她所有的苦。却不知道，在这苦楚之下，她还独自背负着这样沉重而……无望的坚持。他忽然想起，重逢后她身上那些质地良好却款式极其简单的衣物，想起她住在出版社协议提供的、标准化的酒店房间，想起她面对美食时那克制的态度……原来，这一切都不是她变了，而是她一直……在为自己当年的选择，支付着惨痛的代价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心痛、愤怒和无法言喻的怜惜的情绪，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。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。他伸出手，想要碰触她，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，微微颤抖着停住了。“傻瓜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眼眶通红。“你真是个……天大的傻瓜……”
他看着她的泪眼，心脏疼得像是要碎掉。“那笔钱，从来就不需要你还！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激动，“错的不是你！是我！是我们家！是我们用那种肮脏的方式，逼你做出了最残忍的选择！该付出代价的是我们，不是你！”他看着她眼中那执拗的、未曾熄灭的清光，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她一直不敢真正地走向他。
“林晚星，你听清楚，”他看着她，目光灼灼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宣誓，“你从来不欠江家任何东西！更不欠我江辰任何东西！如果一定要说欠，是我江辰，欠了你七年本该安稳的青春，欠了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的资格！”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“那笔钱，你立刻给我扔掉！或者，捐了，随便你怎么处理！”他的语气近乎命令，却充满了心疼，“我不准你再为它折磨自己一分一秒！你不准！”
林晚星抬起泪眼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、愤怒和……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欲。心中那堵用七年时间、用还债的执念辛苦垒砌的高墙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倒塌，碎成了齑粉。原来……她所以为的污点，在他眼里，根本不值一提。原来……他一直觉得，亏欠的人，是他。
巨大的委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彻底理解的释然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。她再也控制不住，扑进他的怀里，放声痛哭起来。这一次，不再是压抑的啜泣，而是彻底的、毫无保留的宣泄。江辰紧紧地抱住她，手臂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，感受着她瘦弱身体在他怀中剧烈的颤抖，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，闭上了眼睛，眼角同样有冰凉的液体滑落。
七年了。他们终于捅破了最后那层隔阂的、由金钱与屈辱构成的窗户纸。窗外，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迷离。而房间里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，在泪水中紧紧相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