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官和照片上很像,但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生气。
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眼白,空洞地望着叶青颖的方向。
“你……”沈秋荷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,模糊而遥远,“你身上……有她的味道。”
叶青颖举起左手。
胎记在蓝光下亮得刺眼,像一条红色的血线。
“她在我身体里。沈念。你的女儿。”
沈秋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。
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。
她朝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黑水翻涌起来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念念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而疯狂,“我的念念!把她还给我!”
叶青颖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了桥栏。
沈秋荷又迈了一步,水面上的黑水已经涌上了桥面,浸湿了叶青颖的鞋。
冰冷刺骨。
“我能帮你找到她!”叶青颖大喊,“但你要先停下来!”
沈秋荷停住了。
她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青颖手腕上的胎记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哭。
叶青颖深吸一口气。
她按照谢长寂教她的方法,把左手掌心贴在青铜灯的灯盏上。
蓝火猛地窜高,烧灼着她的掌心,剧痛从手心传遍全身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那条河,二十五年前的那条河,还没有干涸。
河水清澈,岸边有柳树和洗衣的石阶。
两个小女孩蹲在石阶上玩水,一个扎着两个辫子,一个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胎记。
扎辫子的女孩站起来,往河边走了两步。
她的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了水里。
小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,然后被水流卷走了。
另一个女孩吓呆了,坐在石阶上,哇哇大哭。
画面变了。
一个红衣女人冲到河边,跳进水里,拼命地找,拼命地捞。
她捞了整整一夜,把整条河都翻遍了,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二天,女孩的尸体在河下游被找到了。
红衣女人抱着女儿的尸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
画面又变了。
一个老妇人,也就是年轻的外婆,满脸愧疚和恐惧地站在院子里。
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,拽着她的衣角,哭喊着让她把女儿还回来。
然后是深夜。
红衣女人站在老桥上,穿着一身红裙,手里攥着一根红绳。
那根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锁片,上面刻着一个“念”字。
她把银锁片扔进了河里,然后纵身一跃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。
三岁的叶青颖站在院子角落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,是那个银锁片。
“念”字清晰可见。
叶青颖猛然从幻象中惊醒。
她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,青铜灯歪倒在一旁,蓝火几乎要熄灭。
沈秋荷站在她面前,红衣滴着水,黑眼睛里的疯狂变成了茫然。
“念念……我的念念……”沈秋荷喃喃着,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,只剩下无尽的悲伤,“她冷……她说她冷……”
叶青颖喘着气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。
她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沈秋荷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和念念的照片。她在这里,笑得很开心。”
沈秋荷伸出苍白的手,接过了照片。
她低头看着照片上的笑脸,黑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活人的光。
“念念……”她的嘴唇颤抖着,“念念……”
叶青颖把左手伸出来。
胎记还在发亮,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“她一直在你身边。她在我身体里,活了二十五年。”
沈秋荷抬起头,看着叶青颖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叶青颖说,“等你带她走。”
沈秋荷的眼泪从黑眼睛里流出来。
黑色的泪,滴在照片上,渗进纸里。
她伸出手,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叶青颖手腕上的胎记。
那一瞬间,叶青颖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东西从她身体里剥离了出去。
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抽走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酸楚。
她手腕上的胎记剧烈地烫了一下,然后迅速褪色,从暗红变成浅红,从浅红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淡粉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很轻,很脆,像风铃一样,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妈妈。”
沈秋荷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蓝光照在她掌心,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,半透明的影子。
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的影子。
小女孩仰着脸,看着沈秋荷,露出一个天真的笑。
“妈妈,我冷。”
沈秋荷跪了下来。
她抱住那个小小的影子,红裙子浸在水里,浑身发抖。
“念念……念念别怕……妈妈在……妈妈带你走……”
蓝光猛然一亮,然后渐渐柔和下来。
沈秋荷抱着那个小小的影子,慢慢沉入水中。
黑水重新变得平静,然后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褪去。
河床重新露出来,干涸的淤泥,碎砖,垃圾。
水没有了。
桥洞里空空荡荡,只有夜风穿过的声音。
沈秋荷消失了。
那些黑水也消失了。
桥下的河床依然是干涸的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叶青颖瘫坐在桥面上。
青铜灯的蓝火摇曳了一下,熄灭了。
整座桥陷入黑暗,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的烙印已经不见了。
手腕上的胎记也消失了,皮肤光洁如初。
好像那二十五年的痕迹,从来就不存在一样。
叶青颖慢慢站起来。
她把熄灭的青铜灯提起来,走到桥栏边,低头看着干涸的河床。
“走了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叶青颖转过头。
谢长寂站在桥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走了。”叶青颖说。
谢长寂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青铜灯。
他看了一眼灯盏,蓝火已经彻底熄了,灯盏底部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。
“沈念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叶青颖说,“她跟她妈妈一起走了。”
谢长寂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桥下走去。
叶青颖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走了几步,叶青颖忽然开口:“谢谢你。”
谢长寂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来救我。”叶青颖说,“那天晚上,如果你没来……”
“我没那么好心。”谢长寂打断她,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,“沈秋荷的怨灵闹大了,会引来别的麻烦。我收拾烂摊子而已。”
叶青颖笑了一下。
她现在已经不会被他的嘴硬骗过去了。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,“没有胎记了,那些怨灵还会缠上我吗?”
“你的体质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,天生就容易招东西。胎记没了,只是少了沈念的魂在镇着,以后可能会更麻烦。”谢长寂头也不回地说。
叶青颖愣了一下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谢长寂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桥头的路灯下,转回半个身子,脸上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,但眼底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第一,搬走,离老城西远远的,找个阳气旺的地方住,一辈子别碰这些东西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。”谢长寂偏了偏头,“来我店里打工。管吃管住,没有工钱。我教你怎么对付这些东西。”
叶青颖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。
她忽然发现,这个人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讨厌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她说。
谢长寂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“随便你。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“明天早上七点,准时到。迟到一分钟,就滚蛋。”
叶青颖跟上他的脚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深夜的街道上。
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灯一闪而过。
叶青颖抬起左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光洁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她知道,沈念没有消失。
她只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。
和她的妈妈一起。
“谢长寂。”
“嗯?”
“沈秋荷的银锁片,是不是还在河里?”
谢长寂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明天白天,我带你去捞。”
“捞上来之后呢?”
“给沈念。”谢长寂的声音低下去,“让她带着走。”
叶青颖点了点头。
她加快脚步,走到谢长寂身边,和他并肩。
风从巷子里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,一高一矮,慢慢拉长。
远处,不知道哪里的钟敲了一下。
午夜已过。
叶青颖的左手腕忽然微微烫了一下。
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皮肤光洁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是沈念在跟她告别。
她攥了攥拳头,抬起头,跟着谢长寂走进了巷子深处的灯光里。
【第七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