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凳很凉,凉气从底下往上蹿。
“她为什么跳河?”
谢长寂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拿起青铜灯,把灯盏放在自己和叶青颖之间,蓝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“你外婆和沈秋荷,当年是最好的朋友。两个人一起在老宅长大,一起嫁人,一起生孩子。沈秋荷生了个女儿,比你大三个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个女孩死了。”谢长寂的语气很平,“三岁那年,掉进河里淹死的。就是老桥下面那条河。”
叶青颖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谢长寂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天下午,你外婆带着你和沈秋荷的女儿在院子里玩。你外婆进屋做饭,两个孩子在院子里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沈秋荷的女儿不见了。后来在河里找到了尸体。”
叶青颖的喉咙发干。
“我外婆……有责任?”
“沈秋荷是这么认为的。”谢长寂说,“她觉得是你外婆没看好孩子。两个人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仇人。沈秋荷天天来你外婆家门口哭,骂,摔东西。闹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有一天晚上,沈秋荷穿着一身红裙子,从老桥上跳了下去。”谢长寂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天晚上,正好是你三岁生日。”
叶青颖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红衣女人的笑脸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她跳河之前,在老桥底下写了‘等我回来’四个字。”谢长寂说,“你知道她等的是谁吗?”
叶青颖摇头。
“她等的是她女儿。”谢长寂的目光沉下来,“她相信她女儿还会回来。她跳河,是为了去下面找她。”
叶青颖的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恶心,或者是别的什么。
“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,“为什么缠上我?”
谢长寂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半裂开的铜钱,放在掌心,低头看着。
“二十五年前,沈秋荷跳河之后,你外婆带着你搬走了。搬得很急,什么都没带,连家具都没搬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在那之前,你外婆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去老桥底下,把沈秋荷写的字涂掉了。”
叶青颖愣住。
“她涂掉了‘等我回来’。”谢长寂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叹息,“她觉得只要那几个字没了,沈秋荷的魂就找不到回来的路。”
“那她……成功了吗?”
谢长寂摇头。
“没有。涂掉字,只能暂时挡住。但沈秋荷的执念太深了。她等了二十五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你。”谢长寂看着她,“你身上的阴气,比你外婆重得多。沈秋荷的魂找不到她自己的女儿,但她能感觉到你。你小时候和她女儿一起玩过,你们的气息混在一起。对她来说,你就是最近的那个‘女儿’。”
叶青颖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她想起昨晚那双掐住她脖子的冰冷的手,想起窗外那个红色的影子,想起照片上红衣女人模糊的笑脸。
“所以……那些鬼压床,那些怨灵……”
“都是她引来的。”谢长寂说,“她在试探你,在靠近你。七天前你去老桥拍照,正好踩在了她当年写字的那个位置。她终于锁定了你。”
叶青颖闭上眼睛。
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越陷越深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
谢长寂把两半铜钱收起来,重新拿起青铜灯。
蓝火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冷峻。
“有两个办法。”他说,“第一,我帮你把沈秋荷的魂彻底打散。她已经死了二十五年,早就该走了。强行留在这世上,对她自己也是折磨。”
“第二个办法呢?”
谢长寂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第二个办法,你帮她找到她女儿。让她自己走。”
“她女儿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。我知道。”谢长寂站起来,走到天井边上,抬头看着夜空。老城区的光污染严重,看不太清星星,只有一两颗最亮的勉强能辨认。“但她女儿的魂,当年就没有被找到。你以为沈秋荷为什么执念这么深?因为她女儿死后,尸体捞上来了,魂却没了。她找了二十五年,一直没找到。”
叶青颖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
“那她女儿的魂在哪?”
谢长寂没有回头。
他抬手,指了指叶青颖的胸口。
“在你身上。”
叶青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烙印还在,暗红的颜色在蓝光映照下格外刺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沈秋荷的女儿掉进河里的时候,你也在场。你外婆出来发现孩子不见了,把你也抱走了。但你当时手上,抓着那个女孩的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谢长寂转过身,看着她的左手腕。
“那个女孩的魂,附在了你身上。”他说,“你手腕上的胎记,就是她的魂印。她一直在你身体里,沉睡了二十五年。”
叶青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。
她扶着石桌坐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
“所以……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一个鬼?”
“不是鬼。是魂。”谢长寂纠正她,“一个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孩子的魂。她的执念太浅,不足以形成怨灵,所以只能依附在你身上。也正因为她在你身上,沈秋荷的怨灵才会被你吸引。母女连心,就算死了也一样。”
叶青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浅红色的胎记在蓝光下似乎亮了一点,像一条细细的血管在搏动。
“我能感觉到她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以前不能。但现在沈秋荷的怨灵在靠近,她们的魂在互相感应。”谢长寂说,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同一个梦?”
叶青颖一愣。
她确实做过。
最近几天,她总是梦见一个小女孩,站在河边,背对着她,扎着两个辫子。
她看不清女孩的脸,但能听见女孩在唱歌,一首很老很老的童谣。
“我梦见一个小女孩。”叶青颖说,“在河边。”
谢长寂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是她。沈秋荷的女儿。她在给你指路。”
“指什么路?”
“指找到她尸骨的路。”谢长寂说,“当年她的尸体捞上来了,但她的魂一直没走成。你外婆怕沈秋荷的怨灵找到你,把她的魂封在了你的胎记里。封了二十五年,现在封印松了。”
叶青颖看着自己的手腕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一个三岁就死了的小女孩,魂在她身体里待了二十五年。
她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看见她看到的东西,能不能感觉到她的喜怒哀乐。
她甚至不知道小女孩叫什么名字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沈念。”谢长寂说,“沈秋荷给她取的名字。思念的念。”
沈念。
叶青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左手腕的胎记忽然烫了一下,像是有回应。
“今晚十二点,”谢长寂把青铜灯递给她,“你带着这张照片,回老桥去。”
“回老桥?”
“沈秋荷会来。”他说,“你帮她找到沈念的魂,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儿。她走了,你才能安全。”
叶青颖接过青铜灯。
灯盏很沉,蓝火在掌心跳动,却没有温度。
“你呢?你不去?”
“我不能去。”谢长寂说,“我是渡魂人,身上带的阳气太重。沈秋荷的怨灵一见我就会躲。你一个人去,她才会出来。”
叶青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灯和照片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如果她不肯走呢?”
谢长寂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用第一个办法。”他的语气冷下来,“打散她。但你身上有沈念的魂,打散沈秋荷的时候,沈念也会受影响。”
“什么影响?”
“她可能会彻底消失。”谢长寂看着她,“魂飞魄散,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叶青颖攥紧了灯柄。
蓝火跳了一下,映亮了她紧抿的嘴角。
“我去。”
……
午夜。
叶青颖站在老桥上。
手里的青铜灯发出幽幽的蓝光,照亮了桥面和她脚下那片干涸的河床。
风很大,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,但灯盏里的火苗纹丝不动。
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桥栏上,用石头压住一角。
照片上,年轻的外婆,红衣的沈秋荷,还有三岁的她,三张笑脸在蓝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。
十二点整。
钟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,沉闷地响了一下。
叶青颖手腕上的胎记猛然烫了起来。
她低头一看,那道浅红的痕迹正在变亮,像一条烧红的细线,从手腕蔓延到掌心。
掌心的烙印也跟着疼起来,两处痛感连成一片,她几乎要叫出声。
然后她听见了水声。
干涸了多年的河床底下,忽然涌出了水。
黑色的,冰冷的水,从淤泥和砖石下面渗出来,一点一点上涨,很快就淹没了桥洞的下半截。
水面平静得诡异,没有一丝波纹。
叶青颖紧紧攥住青铜灯的灯柄。
蓝光照在水面上,反射出幽冷的光。
桥洞底下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红色的。
从水里慢慢站起来,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红裙被水浸透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
她站在水面之上,脚底没有沉下去。
沈秋荷。
叶青颖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手里的青铜灯在发烫,蓝火跳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沈秋荷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,“我带了你的照片来。”
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湿发下面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