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洞里静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拆迁工地的机械声,沉闷而遥远。
“谁死了?”叶青颖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一个女人。”谢长寂低头看着那块石板,“姓沈。和你外婆是邻居。”
叶青颖的心跳加快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但“姓沈”这两个字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,但被遗忘在了记忆最深处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跳河。”谢长寂看着干涸的河床,“就在这座桥上。二十五年前。”
叶青颖攥紧了手。
掌心的烙印传来一阵刺痛。
“那个女人的女儿,”谢长寂继续说,“和你同岁。你三岁那年,那个女孩也三岁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叶青颖手腕的胎记上。
“那个女孩,死了。”
叶青颖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谢长寂把手插回口袋里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,“你三岁那年,那个女孩死了。然后你外婆带着你搬走了。你手腕上的胎记,就是那一年出现的,对不对?”
叶青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一直以为胎记是天生的,但外婆确实从来没有说过它是天生的。
她只是默认了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觉得那个女孩的死跟我有关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谢长寂偏了一下头,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。缠上你的那个东西,和那个女孩有关。它在你身上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谢长寂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桥洞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。
“你外婆的遗物还在吗?”
“在。在家里。”
“回去找。”谢长寂说,“找一张照片。你三岁那年拍的。照片上除了你和你外婆,应该还有别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谢长寂的声音低下去,“穿红衣服的女人。”
叶青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昨晚窗外那个红色的影子,和谢长寂说的红衣服女人,是同一个吗?
“你怎么知道有这张照片?”
谢长寂笑了一下,没回答,继续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叶青颖追上去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
谢长寂走到桥面上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渡魂人。”他说,“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的烂摊子。”
“那我外婆呢?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
谢长寂偏过头,叶青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她忽然发现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倦意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
“你外婆,”他说,“二十五年前欠了一笔债。”
“什么债?”
“命债。”
叶青颖愣在原地。
谢长寂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沙沙作响。
走了七八步,他又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她听见。
“回去找照片。找到了,今晚十二点,带着照片来我店里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谢长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最好祈祷,今晚来的还是低级怨灵。”
他没有再回头,一直走到桥头,拐过废墟的拐角,消失不见了。
叶青颖独自站在桥上,阳光照得她皮肤发烫,但她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是冷的。
她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个焦黑的烙印。
烙印周围的暗红色比早上更明显了,像一圈细细的红线,从掌心往手腕方向蔓延,和那道胎记连在了一起。
她攥紧拳头,快步往家走去。
……
叶青颖把外婆的遗物翻了个底朝天。
外婆的东西不多,一个旧樟木箱子,里面装着几件衣服,一本泛黄的相册,一些零碎的首饰和证件。
相册叶青颖以前翻过,都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,还有她小时候的几张。
她记得很清楚,没有红衣女人的照片。
但她还是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。
没有。
全部照片她都认得,每一张都能说出时间和地点。
没有红衣女人,没有老宅,没有城西老桥。
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相册封底的夹层。
很薄的一层,被糊在硬纸板里面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
叶青颖犹豫了一下,拿剪刀把封底拆开。
夹层里滑出来一张照片。
很旧了,边缘发黄卷曲,但画面还算清晰。
照片上是一座小院,院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左边是外婆,年轻很多,大概四十出头,穿着灰色的布衫,表情拘谨。
右边是一个女人,红裙子,长发披肩,脸被逆光遮了一半,但能看出五官很秀气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中间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辫子,被外婆和红衣女人各牵着一只手。
小女孩的脸朝着镜头,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叶青颖自己。
但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。
不记得那个院子,不记得那个红衣女人,不记得自己曾经被那个女人牵过手。
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最多三岁,穿着一件碎花小褂子,脚下是青石板的台阶。
背景里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。
叶青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,是外婆的笔迹,墨水已经洇得模糊了,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。
“淑兰,阿沈,小颖。摄于老宅。”
阿沈。
那个姓沈的女人。
跳河死的女人。
叶青颖盯着照片上红衣女人的脸,心跳得厉害。
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,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。
还有一小时。
她拿起外套出门。
谢长寂的古董店在小区外面那条巷子里,白天从来没见开过门,晚上反而亮着灯。
叶青颖以前路过时好奇看过两眼,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瓷器,光线昏黄,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。
今晚店门虚掩着。
叶青颖推门进去,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店里没人,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满屋的旧物照得影影绰绰。
“谢长寂?”
没人应。
叶青颖往里走了几步,穿过摆满瓷器和木雕的货架,后面是一个小天井。
天井里种着一棵枯死的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谢长寂就坐在石桌旁边,面前放着那盏青铜灯。
灯盏里的蓝火比昨晚亮得多,把整个天井照得一片幽蓝。
“照片找到了?”
叶青颖走过去,把照片放在石桌上。
谢长寂拿起来看了一眼,只看了一眼,他的眉头就皱紧了。
“果然。”
“果然什么?”
“果然是她。”谢长寂把照片放回桌上,手指点着红衣女人的脸,“沈秋荷。二十五年前从老桥上跳下去的女人。”
叶青颖坐在他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