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钟响。
叶青颖又一次被鬼压床。
意识先于身体苏醒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正仰面躺在床上,四肢被无形的重量钉死在床垫上,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板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满她的眼眶。
她想喊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呜咽。
然后那双冰冷的手出现了。
从黑暗中伸出来,指节泛着青灰色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一点一点收拢,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触感真实得可怕,每一根手指的位置,力道,温度,都清晰得不像是梦。
叶青颖拼命挣扎,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,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没顶。
她已经连续七天被鬼压床了,一次比一次严重。
第一晚只是动弹不得,第二晚开始听见婴儿啼哭,第三晚有湿冷的东西舔她的脚踝,到了昨晚,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。
而今晚,那双手真的在收紧。
喉咙被堵住的感觉太清晰了,气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,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。
要死了。
这一次她真的要死了。
“砰——”
房门被暴力踹开。
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,震得叶青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道冷白的光从门口劈进来,像利刃一样切开满屋的黑暗。
掐在脖子上的手猛然松开了。
叶青颖剧烈地咳嗽起来,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
她拼命蜷起身子,往床头缩去,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,那里还残留着冰冷刺骨的触感。
“连低级怨灵都对付不了?”
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冷冽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叶青颖抬起头。
逆着光,她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,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。
灯盏里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,没有温度,却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那些盘踞在角落里的黑暗像活物一样退散开去,发出细碎的吱吱声。
男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灯光照亮了他的脸,很年轻,五官冷硬,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刻薄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式长衫,袖口和下摆都磨得有些发白,腰间挂着一串铜钱,铜钱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谢长寂。
叶青颖认得他。
这个在她家楼下开古董店的奇怪男人。
她去买过两次镇纸,每次他都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打量她,说话夹枪带棒,好像她欠了他几百万。
“是你?”叶青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喉咙火辣辣地疼。
谢长寂把青铜灯往旁边的桌上一放,抱臂靠在门框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不然呢?指望你楼下那尊观音像显灵?”他扫了一眼叶青颖床头柜上摆着的瓷观音,嗤笑了一声,“地摊货,连开光都没开过,你也真敢摆。”
叶青颖攥紧了被子。
她讨厌这个人。
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。
但此刻她的目光不敢从谢长寂身上移开——因为房间里的阴冷还没有完全散去,那些黑暗只是在青铜灯的光芒下暂时退避,她能感觉到它们还在,在光的边界之外蠢蠢欲动。
“那些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她问,声音还在发抖。
“低级怨灵。死了不到百年的小角色,连形体都凝不出来。”谢长寂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做得不够好的菜,“你运气好,今晚来的只是孤魂。要是碰上厉鬼,这会儿你已经凉透了。”
叶青颖咬住下唇:“为什么缠上我?”
“你问我?”谢长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你自己想想最近去过什么地方,碰过什么东西。怨灵不会无缘无故缠人,尤其是你这种体质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,目光落在叶青颖手腕上。
叶青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。
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,像是胎记,又像是一圈旧伤疤,颜色浅红,从外表看几乎要褪尽了。
但此刻在青铜灯的蓝光映照下,那道痕迹竟然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谢长寂的表情变了。
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嘲讽一瞬间收了起来,眉头皱紧,盯着叶青颖的手腕。
“那个胎记,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天生就有的。”叶青颖被他盯得发毛,“怎么了?”
谢长寂没有回答,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左手。
他的手指很凉,但和那些怨灵的凉不一样,是活人的温度,只是偏冷。
叶青颖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死死的。
他把青铜灯凑近她的手腕,蓝光照在那道痕迹上,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明显,像一条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搏动。
谢长寂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最近,是不是每天午夜都会醒?”
叶青颖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是不是每次醒来都在同一个时间?午夜整,一秒不差?”
“对……”
“是不是从七天前开始的?七天前,你是不是去了城西那座老桥?”
叶青颖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七天前,她确实去了城西。
那座老桥是拆迁区里唯一没拆的建筑,她做毕业设计,去拍了一组照片。
回来之后就开始做噩梦,然后被鬼压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谢长寂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一步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愤怒,有警惕,还有一些叶青颖看不懂的东西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以为今天是意外?”
叶青颖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谢长寂看向窗外。
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,外面是浓稠的夜色,老城区的路灯坏了大半,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柱。
他盯着窗外看了三秒,然后转回头。
“求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求我,就救你。”谢长寂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,“不然我现在就走,你今晚是死是活,跟我没关系。”
叶青颖瞪着他,恨得牙痒。
这个混蛋,明明知道些什么,偏偏要摆出这副姿态。
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道泛红光的痕迹还在隐隐发烫,房间角落里的黑暗又开始蠢蠢欲动,她甚至能听见极细微的,像是用指甲刮墙的声音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求你。”
谢长寂挑了挑眉:“求谁?求什么?”
叶青颖闭了一下眼睛:“求谢长寂救我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求你救我!”
叶青颖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带着哭腔。
她恨死了自己这副样子,恨死了在这个讨厌的男人面前示弱,但她更怕死。
谢长寂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拿起桌上的青铜灯。
他把灯盏举到叶青颖面前,蓝光映亮了她的脸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叶青颖伸出左手。
谢长寂从腰间那串铜钱上解下一枚,放在她的掌心。
铜钱一碰到她的皮肤,立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叶青颖尖叫着想甩开,却被谢长寂按住了手。
“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