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里的空气，仿佛在江辰那句迟来了七年的对不起之后，被彻底抽空了。阳光透过玻璃，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林晚星的哭泣渐渐止息，只剩下肩膀偶尔无法控制的轻微抽动。真相大白，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解脱，反而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、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枷锁，留下的是鲜血淋漓、无所适从的空洞与疼痛。
江辰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，目光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。“那张支票……”良久，江辰才再次开口，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，“你父亲……”“手术很成功。”林晚星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现在恢复得还好。那笔钱……大部分用在了手术和后续康复上。剩下的，我后来……也陆续还清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江辰能想象到，那笔对于她家而言如同天文数字的钱，以及还清这两个字背后，她所付出的艰辛。
“你不该承受这些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楚，“更不该……用那种方式离开。”林晚星终于抬起头，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那是当时……我能想到的，对你、对我家……最好的选择。”最好的选择？江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。他几乎能想象到，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她，在茶室里面对着优雅而冷酷的母亲，接着父亲病危的电话，是如何在绝望中，做出了那个将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决定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动作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他不能再坐在这里。“我出去一下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，快步走出了咖啡馆。
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。他靠在咖啡馆外冰冷的墙壁上，仰起头，望着城市上空那片依旧灰蒙蒙的天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拿出手机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那头传来一个从容而威严的女声：“辰辰？”江辰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寒芒。
“妈，”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，“七年前，你是不是找过林晚星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，江母的声音依旧平稳：“过去这么多年了，还提她做什么？”“回答我！”江辰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是不是用钱逼她离开我？！是不是在她父亲病重的时候，用手术费威胁她？！”
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加漫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江母才缓缓开口。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维持着从容不迫的语气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江辰从未听过的、极其微弱的颤抖。“辰辰，你以为我没试过吗？”江辰愣住了。“你以为我没有反抗过吗？你以为我不知道被当成筹码是什么滋味吗？”江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，“当年你外公让我嫁给你爸的时候，我也想过逃。可我逃不掉。”她停顿了很久。“我用了二十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，在这个世界里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我那么做……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。”
江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“所以你就用同样的方式，去逼另一个女孩？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“你受过的苦，你转手加在别人身上？”电话那头，江母没有说话。很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却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：“辰辰，你还小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，你会明白，有些事，不是对错能定义的。”“不。”江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，“我永远不会明白。因为如果我有孩子，我绝不会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保护他。”他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，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，第一次觉得，他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母亲。
与此同时，咖啡馆内。林晚星独自坐在角落里，看着江辰几乎是夺门而出的背影，心中一片冰凉。她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，但那种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失控，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暖意，再次迅速冷却。咖啡已经彻底凉透，像她此刻的心。她看着窗外，江辰依旧靠在对面的墙边，低着头，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，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。
她忽然觉得，也许这样就好了。真相说出来了，他的道歉她也听到了。这就够了。他们都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少年少女。成年人世界的规则，远比青春期的爱恋要复杂和残酷得多。她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包，然后，站起身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像七年前一样，悄无声息地，从咖啡馆的另一个侧门，离开了。没有告别。没有回头。
当江辰勉强平复了情绪，重新走进咖啡馆时，那个角落的位置，已经空无一人。只剩下她那杯一口未动、早已冰凉的咖啡，孤零零地放在桌上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，看着她消失的侧门方向，一种比七年前更加深重、更加无力的恐慌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她又走了。再一次，不告而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