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得仿佛要砸落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空气潮湿而黏腻,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。天气预报说,今天有雨。林晚星站在他们约定的“老地方”——那处可以俯瞰城市部分景致的僻静天台边缘。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,她却感觉不到冷。身体的感官似乎已经麻木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,每一下都牵扯着绵密的、近乎窒息的疼痛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,里面装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支票。她反复在心底默诵着那些伤人的字句,像背诵一道死刑判决书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先扎透了她自己。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沉稳,熟悉。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江辰走到了她身边,与她并肩站在栏杆前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,拉链随意地敞开着,露出里面白色的校服T恤。他似乎心情不错,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、轻松的笑意。“怎么约在这里?风这么大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、对她自然而然的关心,伸手想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。
林晚星猛地侧身,避开了他的触碰。动作快得近乎失礼,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排斥。江辰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,眼底掠过一丝不解。“怎么了?”他看着她过于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,眉头微微蹙起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她强迫自己转过身,直面他。她抬起头,迎上他那双带着关切和疑惑的、明亮的眼睛。就是这双眼睛,曾经盛着星光,盛着专注,盛着让她沉溺的温柔。而现在,她必须亲手,将这双眼睛里的光,彻底熄灭。
她扯动嘴角,努力想挤出一个冷漠甚至带着嘲弄的弧度,却只牵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,表情显得异常古怪和扭曲。“江辰,”她的声音干涩,沙哑,像砂轮摩擦过铁器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令人不适的冰冷,“我们结束吧。”
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江辰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的光芒,像是被骤然掐灭的烛火,猛地暗了下去。他看着她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敢相信。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说,我们结束了。”林晚星重复了一遍,语气更加冰冷,更加决绝。她避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更无情一些,“我累了。”
“累了?”江辰重复着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,他上前一步,试图抓住她的肩膀,“林晚星,你把话说清楚!什么叫累了?是因为那些流言?还是因为我妈找过你?她跟你说了什么?!”他的语气急促起来,带着被隐瞒和不确定引发的焦躁与怒气。
林晚星再次后退,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栏杆,退无可退。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受伤,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,却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角色。“跟你妈没关系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不耐烦的尖锐,“是我自己累了!江辰,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,和你在一起,只有无止境的麻烦!”
她将预先准备好的、最伤人的话语,像投掷匕首一样,狠狠甩向他:“你知道吗?我每天和你偷偷摸摸地见面,像做贼一样!我要计算时间,要躲避所有人的目光,要担心会不会又被偷拍,会不会又引来新的流言蜚语!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!”
江辰的脸色在她一句句的控诉中,变得越来越白。他死死地盯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。“那些流言……那些麻烦……我不是说过我都不在乎吗?!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,额角青筋隐现,“我们一起面对不行吗?!”
“你不在乎?!”林晚星像是被这句话刺痛,猛地抬起头,眼中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,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倔强和……残忍,“可我在乎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硬生生被她压成一种尖锐的嘲讽:“江辰,你生来就在云端,你当然可以不在乎!可我不一样!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,我玩不起你们那种游戏!和你在一起,我得到的除了麻烦,还有什么?!”
她看着他瞬间失血的嘴唇和剧烈收缩的瞳孔,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滴血。但她不能停。“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江倒海的痛苦,声音变得低沉,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冷漠,“我们分开吧,对彼此都好。你回你的云端,我过我的平凡日子。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说完最后一句,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再也无法支撑着面对他。她猛地推开他试图再次抓住她的手,力道之大,让猝不及防的江辰踉跄了一下。然后,她转身,决绝地冲向天台出口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酝酿了一整天的雨,终于瓢泼而下。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,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,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也混合着她终于无法抑制、汹涌而出的滚烫泪水。“林晚星!”江辰在她身后嘶吼,声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幕,带着一种绝望的、不肯放弃的执拗。
她没有回头。一步也没有。她冲下楼梯,跑进倾盆大雨之中,像一只受伤的、慌不择路的鹿,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,逃离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、她最深爱的少年。雨水冰冷刺骨,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寒。
她在大雨中奔跑,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脑海里,是他最后那双充满了震惊、受伤、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睛。她知道,她成功了。她用最残忍的方式,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。她也知道,她永远地,失去了他。
那场雨,像悲伤逆流成的河,淹没了她所有的声音和希望,也将那个名为“江辰”的夏天,彻底冲刷成了模糊而疼痛的过去。她在雨中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精疲力尽,才在一个无人的公交站台下瘫坐下来,抱着湿透的、冰冷刺骨的身体,失声痛哭。背包里,那张支票安然躺着,像一块冰冷的墓碑,埋葬了她短暂而卑微的爱情。
那天晚上,被雨水浸泡的日记本上,字迹晕开,一片狼藉,只有一句话,反复书写,力透纸背,仿佛濒死之人最后的执念:
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