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黑色的轿车,像一片沉默而优雅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林晚星面前。车身光洁得没有一丝尘埃,映出她瞬间变得苍白失措的脸。车门打开,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、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走了下来。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妆容精致,目光平静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落在林晚星身上。林晚星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。她认得这位女士——江辰的母亲。
“林晚星同学,是吗?”江母开口,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,“我是江辰的母亲。方便借一步说话吗?”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。林晚星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茶室包厢里,熏香袅袅。穿着素雅旗袍的茶艺师安静地冲泡着茶水,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拉上了移门。江母没有碰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,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星身上。“林同学,我很感谢你之前对江辰的……关心。”她用了一个极其微妙且中性的词。“你们这个年纪,对异性产生好感,是很正常的事情。”她继续说道,“江辰那孩子,性子看起来随和,其实骨子里很倔强,认定的东西,不太容易改变。”林晚星死死地低着头。
“但是,”江母话锋一转,“有些现实,不是靠一时的冲动和所谓的‘喜欢’就能跨越的。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,却没有喝。“江辰的人生,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规划好了。他需要接受最好的教育,结交对他未来有帮助的朋友,将来,要接手和管理一个庞大的企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都像沉重的铅块,“江家名下有四家上市公司。房地产、金融、新能源、物流。你或许不知道这些,但你应该明白——这个体量意味着什么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星。“意味着江辰未来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家庭,而是一个商业帝国。意味着他的每一个决定,包括婚姻,都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饭碗。意味着任何一点‘意外’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”她从随身的手包里,拿出一张薄薄的支票,推到了林晚星的面前。“这是一点心意。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江辰的陪伴,也作为对你学业的资助。”她顿了顿,说出了最后那句话:“离开他。你的存在,会成为他未来的绊脚石。这不是威胁,而是事实。如果你真的……如你表现出来的那样‘喜欢’他,就应该知道,怎么做才是真正对他好。”
林晚星看着那张支票,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数字。她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。“我……不能要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,“我不能……用这种方式。”江母看着她,目光沉静,没有说话。林晚星站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转身,推开了茶室的移门,几乎是踉跄着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。她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她掏出手机,拨通了江辰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有人接。她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此刻的江辰,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,处理着论坛照片风波的后续。他的手机被摔在桌上,屏幕碎了一角,刚刚和那个高三学姐的家长结束了一场激烈的交涉。
林晚星挂断电话,又拨通了苏晴的号码。“苏晴……我爸爸……他病了,要手术,需要很多钱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“什么?多少?”苏晴急得声音都变了。林晚星说了一个数字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我……我所有的零花钱加起来,可能连零头都不够……”苏晴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,“晚星,要不我找我爸妈借?虽然可能……”“不用了。”林晚星打断她,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“苏晴,谢谢你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她蹲在茶室外的墙角,将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她的脑海里,反复回响着母亲绝望的哭声,父亲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,还有江母那句——“怎么做才是真正对他好”。她想起了陆之延的警告。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。想起了江辰因为这场感情而承受的一切。他因为她,被论坛上的恶意中伤波及。他因为她,和家里对抗。他因为她,不得不处理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麻烦。
如果她继续留在他身边,未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“麻烦”?她不是没有想过找江辰。但她知道,一旦告诉他,他会不顾一切地帮她。他会和家里对抗,会放弃他的未来,会为了她——和整个世界为敌。而她不能。她不能让他为了她,毁掉他自己。她爱他。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。可正是因为这爱,她才更不能——成为他的绊脚石。
她在冰冷的墙角蹲了很久,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。然后,她缓缓站起身,擦干脸上的泪水,转身,重新推开了茶室的门。江母还在那里。她面前的茶,已经换了一杯新的。林晚星走到桌前,坐下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“我答应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碎掉,“但是,我父亲的医药费,我会还。连本带利。”江母看着她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林晚星伸出手,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,最终,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纸张。支票的触感光滑而冰冷,像一条毒蛇的皮肤。她紧紧攥着那张支票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那天晚上,日记本上只有一行字:
X月X日,夜,冷彻骨。我卖掉了我的光,换来了救命的钱。江辰,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