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朔二十七年,暮春。
连绵将近一月的烟雨,在午后慢慢敛了势头。密如蛛丝的雨丝渐渐消隐,天地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,漫过平江府纵横交错的水巷,漫过青黑连绵的屋瓦,最后轻柔笼住柳府偌大的庭院。天光自云层缝隙间渗落,柔和朦胧,不炽不烈,将满院光景浸成一幅淡墨晕开的江南画。
连日雨水浸润过后,院内草木绿得鲜亮,阶前青苔润厚。昨夜一阵微风,吹落满树海棠,粉白的花瓣零零散散,黏在青石地面与浅浅水洼里。院心开凿了一弯小溪,活水自外河引进来,绕着假山与亭台缓缓流淌,水声叮咚,清而不吵。风穿过枝叶,簌簌轻响,混着泥土、青苔与晚春花草独有的清润气息,漫在空气里,安宁舒缓。
柳家和崔家,同为江南富庶商户,世代交好,只是经营侧重略有不同。柳家主营南北货转运,商路铺得极广,柳家长辈性情通达,不固守陈腐礼教,对待子女,素来主张顺其本心,多引导,少束缚。故而柳府之中,少了刻板拘谨,多了寻常人家难得的松弛暖意。
崔家家底同样殷实,主营绸缎与茶货。族里默认将来由嫡长子接掌偌大生意,打理铺面、核算账册,周旋各地客商。至于嫡次子崔明礼,自小虽也按着世家子弟的规格教养,读书习字,学待客礼仪,言谈举止自有一份从容雅致,可他对守着铺面、盘验账目这类俗务,始终提不起兴致。他最向往的,是江湖远路,山河旷野,总盼着能有机会去往江南之外,看一看别处风土。这份心思,他不曾对外大肆宣扬,只偶尔同柳岁宁说起。
两家长辈早年便为他们定下婚约,来往合乎礼数,常有机会在府中长辈照拂下相见闲谈,只是尚未合卺,言行之间,依旧恪守分寸。也正因这份宽松的交情,崔明礼才时常登门。在崔家,长辈总免不了同他说起商事,劝他收了漫游的心思;唯有踏过柳府这道院门,他才能卸下几分旁人寄予的期待,不必时时被生意经裹挟,能安下心,同柳岁宁静静说说话。
柳岁宁从厢房取了两张竹制矮凳,搁在临水回廊之下。她做事细致,先取帕子,细细拭去凳面上凝着的一层薄潮气,才侧身落座。一身月白罗裙,料子素雅,裙摆绣着极淡的青兰暗纹,不张扬夺目。她生得是典型江南女儿模样,眉眼柔和,说话声线偏轻,平日里话不算多,看着温顺安静,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,以为她凡事随和,没有定见。可相处日久便能察觉,这份柔和是生来的品性,并非一味盲从。她习惯三思而后言,每一句出口的话,都在心底掂量过,自有属于她的权衡,不会为了迎合旁人,轻易改口。
崔明礼挨着她坐下,中间刻意留开合乎礼数的距离,青衫舒展,脊背挺直,却没有赴宴待客时那种刻意的拘谨。不必刻意搜寻话题填补沉默,一同望着院中漫卷的薄雾,听溪水叮咚,也不会觉得尴尬冷场。
旁人想象里,少年情意,大抵该是笑语喧哗,结伴游赏,热闹鲜活。可柳岁宁与崔明礼之间,向来是这样细水长流的节奏。自小一同长大,又早早定下婚约,彼此知晓性情。若是遇上事情,习惯静下心来交换想法,合意便一同期许,若是看法不同,便慢慢叙说,斟酌折中。许多心思不必宣之于口,藏在一来一往的闲谈里。
崔明礼静静看了一会儿溪面上随波打转的海棠落瓣,才偏过头,声音清润,压得很轻,怕扰了这院中静谧。
“岁岁,我偶尔会想,我总惦念着外头的山河,一心盼着远走。若是往后长久一处相伴,我这份爱往外跑的性子,你会不会觉得寡淡,或是不安?”
他心中存着这份顾虑,并非无端揣测。他见过不少商户人家的儿女,成家之后,大多安守故土,打理家业,很少四处漂泊。他不愿想当然地认定,她便同自己一般向往远游,不愿凭着这份情分,便默认她该顺着自己的心意。
柳岁宁闻言,缓缓转过脸,眼底清和,没有仓促应声。她稍稍静了一瞬,慢慢开口:
“我知晓你素来喜爱山川风物。我不会觉得不安,只是我也并非只想困在宅院之中。听说南边有大片荻花洲,入秋之后白茫茫一片,随风起伏,我想亲眼看一看。”
她说得坦诚,没有一味顺着他的话附和。她懂他向往远行的心意,与此同时,也说出藏在心底的期许。她愿意听他讲远方的故事,也盼着日后,能寻机会,同他一道去看心仪景致。
崔明礼听完,眸色柔和下来,默默记下荻花洲这一处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微微颔首,语气郑重,“是我思虑不周,只想着我盼着远行,忘了你也有心向往的景致。待到秋时,若是两家长辈应允,我们便寻一日,往南边荻花洲走一趟。只是路途临水,秋日多阴雨,低洼处容易积水泥泞,不能仓促动身。”
他没有随口许下空泛诺言,也不把一句“我陪你”说得轻巧。他接住她的心愿,同时道出需要斟酌的难处,也记着,未成婚之前,结伴外出远游,是要征得长辈应允的。但凡要紧一点的事,他都习惯同她交换想法,而非独自筹划妥当之后,再来知会一声。
柳岁宁看见他认真思索的模样,唇角浮起浅浅笑意:“我也就是同你说一说心愿,不必刻意安排。若是那年秋里,家里生意忙碌,长辈脱不开身,不便应允,晚一年去,也无妨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崔明礼轻轻摇头,“生意的事,不由我们说了算。若是真打算出行,我们可以一起合计,再禀明长辈。”
廊下一阵风来,卷着零落的海棠花瓣,悠悠飘过两人身前。柳岁宁垂眸,目光追随着花瓣落进溪里,随流水缓缓漂远,片刻之后才再度开口。
“前几日,我听阿兄说起,沿江新出了几处市集,客商鱼龙混杂,不少货主轻信中介,最后折损了本钱。往后若是你想借着游历的机会,顺带帮崔家打探商情,这类地方,还是多留心几分。”
柳岁宁自小耳濡目染,跟着父兄听了不少生意场上的门道,看事自有一番通透。这话不是说教,只是听闻之后记在心里,想着或许对他有用。
崔明礼一怔,随即细细回味。他虽无心接掌家中生意,可若是日后远行,长辈难免希望他顺路打探各地行情,算作历练。他之前只想着赏山水,倒没细想其中风险。
“这话提醒得好。”他眼底浮出几分认真,“我只一心想着沿途风光,倒是忽略了市集里的门道。若是日后真的出去,我会多做打听,不轻信陌生居间人。”
他没有因为这番话出自她口,便轻看几分,也没有固执己见。但凡合理的提醒,他都愿意静下来琢磨,纳入考量。
“也只是听来的传闻,情形未必全都一样。”柳岁宁轻声补了一句,“你酌情判断就好,不必因为我说了,便过分谨慎,失了出行本意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崔明礼应道,“你的提醒,我会放在心上,取舍我自会权衡。多一个思量的角度,总归是好事。”
这般往来闲谈,在他们之间原是常事。有时是他同她说起在书卷里读到的山河记述,说起对一方风土的想象;有时是她听闻外面市集的传闻,或是对人情世事的一点感受,说与他听。意见相合,便一同感慨;若是看法不一样,也会慢慢叙说,谁言之有理,便听谁的,从没有谁理应压过谁的道理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步履从容,带着一种久走长路才有的笃定厚重,一听便知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。
是柳砚舟归府了。
柳砚舟一身素色常服,衣袍简洁利落,没有富家子弟惯常的华丽绣饰。身形挺拔宽阔,眉眼英朗深邃。常年奔走大江南北,踏过戈壁险途,渡过大江风浪,见过各色客商与风土,沉淀出一份波澜不惊的通透气场。他方才自湘西商路赶回平江,衣摆边角尚沾着一点远道带来的尘土,身上似还裹着远山长风清冽的气息。
跨过月洞门,一眼便望见回廊下分坐的两人,眸底不自觉漫开一抹温和笑意。这般光景,他自小妹年岁尚幼时便时常看见,早已习以为常。只是他心里清楚,如今二人虽已有婚约,终究尚未完娶,相处该守的分寸,不能乱。
柳砚舟走上前,语声平和:“雨后潮气重,久坐廊下,容易侵骨着凉,怎不去那边的亭子里?那里四面有栏,风也缓和些。”
“方才只顾着说话,倒未曾多想。”柳岁宁抬眼,看见兄长,眉眼不由得柔和几分。
“阿兄。”
崔明礼闻言,也起身行礼,举止恭谨有度:“柳兄。”
柳砚舟抬手虚扶,笑意坦荡:“无需这般客套,在柳府,不必太过拘礼。”他目光从容扫过自家小妹,又落回崔明礼身上,语气慢慢郑重下来,“我在外跑商这些年,见过不少定下婚约的人家。有的虽是门当户对,男女二人却甚少交心,各有心思,遇事不肯商量。若是长久相处,很容易生出隔阂。你二人愿意静下心,交换彼此的想法,已是难得。”
他阅人眼光素来毒辣。他看得出来,崔明礼看着温润,骨子里自有坚持,向往远游,不是轻易能被劝服的性子;而自家小妹看着柔和,心中自有标尺,不是轻易就能被旁人左右的。一纸婚约只是约定,往后能不能走得顺遂,便看能不能一直保有这份互相体谅的心。
“岁岁心思细,很多地方,看得比我周全。”崔明礼坦然开口,没有刻意客套,“往后若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,我自会问她的想法。”
柳砚舟颔首,这份答复,合了他心中期许。他看向柳岁宁,又轻声叮嘱:“你也是。心里若是存了顾虑,别闷着,大可同他直言。”
柳岁宁轻轻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的。”
柳砚舟稍稍停顿,复又开口:“我过几日,还要动身。这批货要转运至下游,路上山道不好走,同行的伙计里面,有两个年轻的,经验尚浅,放心不下。归期还说不准,少则两月,多则更久。”
一听兄长又要远行,柳岁宁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,却没有出言劝他留下。她知晓,商行一启动,牵连着不少伙计与供货人的生计,不是说停便能停。
“路上务必当心,遇着阴雨,尽量避开险路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柳砚舟笑了笑,又看向崔明礼,“我不在府中的时日,你若是得空,照旧可以登门。只是循往常的规矩,府中有人照应便好。她素喜安静,我怕我长久不在,她独自闷着。若是遇上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,他们可以一同斟酌,再同父母商议。”
崔明礼应下:“柳兄放心。我若是得空,会过来的。有事情,我们会仔细思量,再禀明长辈。”
这话克制稳妥,没有过重的许诺,贴合现下已定婚约、尚未成婚的边界。
柳砚舟又同他们闲话几句沿途见闻,说起湘西一带的山,林木茂密,山雾说来便来,一旦起雾,再好走的山道也容易迷了方向。他跑那条路许多回,熟知其中利害,每一回入山,都要提前算好时辰,赶在晨雾漫开之前动身。
“那片山看着寻常,当地人唤作雾山。外山的路还算清晰,常有猎户采药、行商借道,只是雾气无常,若是贪深往里走,极易走失。本地人一般都守着熟路,不会贸然深入。”
只是随口一桩行路见闻,当作闲谈讲出,谁也没有刻意放在心上。柳岁宁静静听着,想象那片被山雾包裹的山林模样,崔明礼也跟着细细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山形地势、山中溪流。
此刻谁都料想不到,这随口提起的雾山,日后会横在他们之间,化作一道跨不过去的阻隔。
柳砚舟不会知道,往后经年,他无数次往返,无数次行经雾山外山的熟路,却从来不知,浓雾之后,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天地。
崔明礼也不会知道,往后漫长岁月,他会一次次重回这片山麓,一遍遍搜寻外山的溪涧林木,离那道隐现的入口咫尺之遥,却始终不得其门。
柳岁宁更不会知道,这一日廊下听闻的山名,会在不久之后,彻底改写她往后半生。
薄雾依旧在庭院里缓缓流动,海棠花瓣浮在溪面,慢慢向院外流去。春光温柔,人声和缓,眼下的岁月,尚且安稳无波。
崔明礼抬眼望向天边,云层薄了些许,隐约漏出一点淡金的日光。
“雾快要散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等日头再暖一点,院外水巷旁的晚樱,该是落得正好。若是你愿意,我们可以出去走一小段,临河那一段,人不算繁杂。只是终究不宜久游,时辰到了,我便送你回府。”
柳岁宁略一思忖,浅浅一笑:“也好,只是别走太久,潮气未消,晚些风会转凉。”
他原想着邀她出去,听见这句顾虑,便顺着调整:“那就只走半柱香时辰,若是风凉,我们便即刻折返。改日若是想走远些,再禀过伯父伯母。”
没有强求,没有单方面定好行程。一句提议,一点顾虑,彼此顾及,分寸得体。
柳砚舟立在一旁,望着他们,唇角含着淡笑,没有再插话。他见过不少商户婚约,或是一味顺从,或是一意孤行。这般愿意倾听、互相顾念,原是难得。
风又起,穿过花枝,落瓣纷飞。暮春的日光慢慢铺洒下来,冲淡了白雾,也把廊下两道影子,浅浅落在青石之上。
前路尚远,来日藏着无人预知的风雨。而此刻,江南烟雨初歇,春光正好,他们还有大把安稳辰光,可以慢慢闲谈,慢慢期许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