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是在一种极度的虚弱和浑噩中恢复意识的。首先感知到的,是鼻腔里弥漫的、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与她衣柜里樟脑丸和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截然不同。然后,是眼皮外过于明亮的光线,即使闭着眼,也能感觉到那片令人不适的白。她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。白色的天花板,简洁的吸顶灯。她转动干涩的眼球,看到了旁边挂着的透明输液瓶,以及连接着她手背的、冰凉的针头和胶布。是医院。
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,带着冰冷的寒意,汹涌地回灌进她空白的大脑。论坛上那些被公开的、如同凌迟般的照片,同学们鄙夷讥诮的目光,手机里疯狂的震动和恶毒的言语,地上那条被她亲手剪碎的、烟粉色的碎片,还有……衣柜里那片令人窒息的、绝望的黑暗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传来一阵尖锐的收缩痛。她猛地闭上眼睛,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那片安全的黑暗里,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晚星?你醒了?”一个沙哑而充满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是苏晴。林晚星没有睁眼,也没有回应。她只是将头微微偏向另一侧,用沉默筑起一道屏障。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晴,面对任何来自外界的关心或询问。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,永远地藏起来。
“医生说你急性胃炎发作,加上情绪极度不稳,体力透支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过后浓重的鼻音,她轻轻握住林晚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,那手心传来的温热,让林晚星下意识地想要缩回,却被苏晴更紧地握住。“别怕,晚星,没事了,都过去了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哽咽着,“你知不知道,你吓死我了……我在宿舍外面怎么叫你都不应,最后找了宿管阿姨开门,才发现你……发现你晕倒在衣柜里……”林晚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原来,她最后的避难所,也并非坚不可摧。
病房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点滴液规律滴落的微弱声响。过了一会儿,苏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轻声说道:“他……在外面。”林晚星猛地睁开了眼睛,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,骤然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疯狂地、无序地狂跳起来。他?江辰?他在外面?
恐慌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席卷了她。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,是愤怒?是失望?还是……和她一样,被这场风暴折磨得疲惫不堪?她不想见他。她不敢见他。她无法承受他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,无论是责备,还是怜悯。她是他完美人生里的污点,是这场闹剧的根源。见到他,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不堪和……对他的拖累。
她用力地抽回了被苏晴握着的手,拉起白色的被子,将自己连头一起蒙住,像一个拒绝面对现实的鸵鸟。她在被子里蜷缩起来,身体因为恐惧和抗拒而微微发抖。“晚星……”苏晴看着被子下那个剧烈颤抖的轮廓,心疼得无以复加,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她犹豫了一下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学生会查到了……照片是一个高三的学姐找人拍的。她之前一直喜欢江辰学长,托人递过情书,被拒绝了。这次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你们约会的消息……”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林晚星的耳朵里。“江辰学长知道后,直接去找了那个学姐。听说……他发了很大的火,我从没见他那么生气过。”林晚星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“还有……”苏晴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,“你昏迷的时候,一直在喊他的名字。”被子里的人,彻底僵住了。
病房外,走廊清冷的光线下。江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睛。他身上的校服有些凌乱,俊朗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。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光芒万丈、从容不迫的校园男神,更像是一个经历了彻夜鏖战、身心俱疲的普通少年。他在这里,已经守了整整一夜。
从苏晴哭着打电话告诉他林晚星晕倒被送进医院开始,他就赶了过来。他无法进入病房,只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守在外面。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医生护士的交谈声,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在焦灼和无力中流逝。陆之延来过一次,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又离开了。那眼神里,有“早知如此”的复杂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江辰的脑海里,反复回放着论坛上那些偷拍的照片,回放着林晚星在照片里那些或安静、或放松的侧脸,也回放着最后一张,她蜷缩在宿舍地板上,周围是裙子碎片的那张远景——那是好事者从宿舍窗户偷拍到的。每一张照片,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后悔吗?他问自己。后悔那个雨夜借伞给她?后悔邀请她去生日聚会?后悔在图书馆里那些心照不宣的靠近?后悔约她去摩天轮?后悔……在那段偷来的时光里,给予了她短暂的、却最终将她推向深渊的温暖?不。他不后悔。他唯一后悔的,是没能更好地保护她,是低估了那些流言的恶毒和杀伤力,是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一切,最终被逼到崩溃的边缘。
当他听到苏晴说,她把自己锁在衣柜里晕倒时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撕心裂肺的恐慌攫住了他。他无法想象,那个安静得像一首诗的女生,是如何在怎样的绝望中,选择躲进那样一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。是他把她逼到了这一步。这个认知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苏晴红着眼睛走了出来。江辰立刻直起身,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看向她。苏晴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她醒了,但是……不想见任何人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江辰憔悴的样子,低声道,“尤其是……你。”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靠在墙壁上才稳住。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也随着这句话,彻底黯淡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她不仅在躲避流言,也在躲避他。她将这场风波带来的所有痛苦和耻辱,都归咎于自己,也……归咎于与他的牵连。他缓缓地低下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,只留下一个写满了疲惫与沉重的剪影。
他没有离开。他就这样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沉默地、固执地,守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外。像一座沉默的山,守护着一场无法靠近的、内心的海啸。他知道她不想见他。但他不能走。他必须在这里,用这种方式,告诉她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在。即使,他们之间,隔着一扇门,以及比门更厚重的、由流言、自责和无法言说的痛楚构筑的墙。
苏晴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江辰学长……她昏迷的时候,一直在喊你的名字。”江辰猛地抬起头。苏晴已经走远了。他站在原地,像被一道闪电劈中,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,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、失控地撞击着,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。
她喊了他的名字。在昏迷中,在意识模糊的时候,她喊了他的名字。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巨大而汹涌的情感,像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。有心疼,有愤怒(对自己,对那个偷拍者,对这一切),有失而复得的恐慌,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坚定不移的决心。他缓缓地低下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。
他没有离开。他就这样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沉默地、固执地,守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外。点滴瓶里的液体,一滴,一滴,缓慢地减少。如同时间,在无声的煎熬中,缓慢流逝。
病房内,林晚星蒙在被子里,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、苏晴离开的脚步声,然后,是一片死寂。泪水,再一次无声地浸湿了枕头。而病房外,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,渐渐由暗转明。新的一天,到来了。带着未散的阴霾,和无声的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