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林晚星蜷缩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,周围是那条烟粉色裙子被撕扯、剪碎后的残骸,像一片片凋零腐烂的花瓣,散落在她身边,散发着绝望的气息。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和一阵阵生理性的、无法抑制的抽噎,牵扯着她疼痛的胸腔。外面世界的喧嚣、论坛上持续发酵的恶意、手机里不断涌入的、她再也没有勇气点开的信息和电话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被那扇薄薄的宿舍门隔绝在外,却又像无形的鬼魅,渗透进来,填充了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,压得她无法呼吸。
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昏沉彻底转为墨黑,宿舍里没有开灯,浓重的黑暗像黏稠的液体,将她吞没。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,由远及近,伴随着晓薇和雅涵说说笑笑的声音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门被推开的瞬间,走廊的光线像一把利剑,劈开了室内的黑暗,也短暂地照亮了地板上那片狼藉和蜷缩在狼藉中央,如同被遗弃的破旧玩偶般的林晚星。
“啊——!”晓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手里的包包掉在了地上。雅涵也倒吸一口冷气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光线刺得林晚星眼睛生疼,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,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落叶。“我的天……她,她怎么了?”晓薇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。“不知道……地上那是什么?裙子吗?怎么剪成这样了……”雅涵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厌恶和一丝恐惧,“她是不是疯了?”
两人站在门口,迟疑着,不敢进来。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围,那浓重的绝望和自毁的气息,让她们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害怕。“我们……要不要告诉宿管?”晓薇小声问。“告诉什么?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剪裙子?”雅涵扯了扯晓薇的胳膊,“别惹麻烦,走吧,我们去别的宿舍待会儿。”门,被轻轻地、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地,重新关上了。走廊的光线消失,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,将林晚星彻底淹没。
连她们……也避之唯恐不及。彻底的,被世界抛弃了。这个认知,像最后一块巨石,压垮了她仅存的、支撑着意识的细线。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踉跄了一下。她没有开灯,像个幽魂一样在黑暗中摸索,然后,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——她拉开了衣柜的门,然后,整个人钻了进去,再反手,将柜门从里面,紧紧关上。
狭小、逼仄、黑暗的空间。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。这里,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那些窥探的、鄙夷的目光。厚厚的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像一个坚硬的、与世隔绝的茧。她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,手臂紧紧抱住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去。黑暗中,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,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声响,能感受到心脏在空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,像一口即将枯竭的老井。
这样……就好了。躲在这里,就谁也找不到她了。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照片,那些流言,那些目光……和他。“和他”……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,在她麻木的心上狠狠扎了一下,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。那些偷来的时光,那些图书馆里心照不宣的默契,那些街头并肩的沉默行走,那个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时他说的“我很安静”……所有曾经让她视若珍宝的记忆,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匕首,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。
她怎么会那么傻?怎么会以为,自己真的可以触碰云端的光?怎么会以为,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靠近,能够长久?陆之延说得对。她是他完美人生里的“变数”,是“麻烦”。而现在,这个“麻烦”彻底爆发了,以一种最丑陋、最不堪的方式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会怎么想?他一定后悔了吧?后悔认识她,后悔借给她那把伞,后悔邀请她去生日聚会,后悔……所有与她有关的、一切的一切。他此刻,是不是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因她而起的风波?是不是正被他那个世界的规则所审视和质问?是不是……也觉得她是个甩不掉的、令人厌烦的包袱?这个想象,比任何论坛上的辱骂都更让她痛不欲生。是她拖累了他。她是罪魁祸首。
巨大的自责和悔恨,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手臂,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转移内心那无法承受的煎熬。牙齿陷进皮肉,尝到了血腥味,但那点疼痛,与心口的碎裂相比,微不足道。她在衣柜的黑暗中,无声地嘶吼,挣扎,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,承受着被时光凝固的、永恒的绝望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衣柜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,和苏晴带着哭腔的、焦急的呼喊:“晚星!晚星你在里面吗?你开门啊!你别吓我!”“我知道你在里面!晓薇她们跟我说了!你开门好不好?我们谈谈!”“晚星!求你了!你应我一声!”苏晴的声音,像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,模糊而不真实。林晚星蜷缩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她不想见任何人,不想听任何话。她只想永远躲在这个黑暗的茧里,直到腐烂,直到消失。
苏晴在门外哀求了许久,最终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压抑的哭泣,然后,脚步声沉重地离开了。世界,重归死寂。衣柜里,只有黑暗,和她自己逐渐微弱的呼吸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,沉入一个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感觉的、永恒的深渊。就这样吧。就这样,结束吧。
在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,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摩天轮上,他看着她时,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。然后,一切,归于黑暗。